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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
又一次大汗淋漓地惊醒,秦随平日素来极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跳声如擂鼓在耳膜上敲动着,头也疼得厉害……睡不着了。
似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听到动静进来的宫人们都默不作声候在一旁,秦随披衣起身,神色倦怠地摆手,让他们都下去。
最后一个内侍出去前,秦随突然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抬头,只一眼就马上低下头去,声音颤抖着:“回陛下,已经丑时了。”
秦随“嗯”了一声:“下去吧。”
那声音中没什么感情,甚至没什么人气儿,冷不丁地听上去还以为此人已是风烛残年。然而所有人却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这位陛下如今才不过而立,正是好时候。
关上殿门的那一瞬,内侍还是没忍住,又偷摸地瞧了坐在床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帝王一眼。
只见昏暗的灯火下,男人俊美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暮气,狭长凤眸半阖,单薄的内衫敞开,隐约可见其瘦削似骨的腰身,青丝散漫地垂落,发中夹杂着触目惊心的大半枯萎花白。
陛下已经……时日无多了。
见所有人都出去了,秦随扶着床边起身,刚走出两步就觉得天旋地转,而后便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唇边多了一抹殷红,秦随垂眼看着掌心的血,没什么多余反应。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早已经备好的水前洗净双手,又把染血的帕子丢到了水中,然后坐到了长阶之上。
他眼神平淡,虚虚落在半空,似乎是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十年了。”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带着自嘲的喟叹。
他的昭昭,走了十年了。
“……”
秦随得知沈惟舟的死讯是在沈惟舟死去的三天后。
那时的他正坐在榻上,沾血的长袍褪至臂弯处堆叠,细窄劲瘦的腰背挺直,裸.露在空气中,一把短刺自后而前穿过胸腹,密密麻麻的伤口在后背上渗着血。
苏州事变,有人煽动百姓□□,官府派人稳定情况,却失手伤了手无寸铁往前冲的百姓。虽然后面查到是蓄意的阴谋,但当时那种场面,见了血,事态更加混乱,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刺杀秦随的人就是混在一群百姓中朝他冲过来,以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做筏子,伤到了秦随。
不过也仅限如此了。
人群中的秦随一手襁褓婴孩,一手拧断来者的脖子,似乎是感觉不到疼痛,任由短刺留在体内,言简意赅地下令:“杀。”
“……”
没能掀起什么太大的浪花,苏州的事很快就解决,谭文公也已经把这些年搜集的证据如数呈交,秦随配合着身后大夫拔出短刺,脑子里却全是沈惟舟。
想起那支已经刻了大半的桃木簪,帝王淡漠的气场微收,带着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指尖微蜷,连唇角也不自觉轻轻翘了一下。
他会喜欢吗?
不喜欢也得喜欢,这可是他亲手做的,天下独一份。
秦随预想着沈惟舟的种种反应,连短刺拔出去的疼痛都下意识忽略了,满心都是快一点才好,快一点处理完这些事,就能快一点见到他的昭昭。
就在此时,有人来报。
扬州之乱八百里加急传入京中,还有一封密信,直接递到了秦随眼前。
送信之人脸色太过沉重,秦随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被他强行压下。直到接到信的那一刹那,秦随右眼皮重重跳了几下,心跳也蓦然漏掉一拍,不知何处而来的恐慌和仿佛失去了什么极为珍贵之物的绝望感让他眼前模糊,手都在发抖。
他拆开了密信。
他带回了沈惟舟的一捧骨灰。
他度过了生不如死的八年。
正史对这八年一笔带过,野史倒是对大名鼎鼎的秦武帝这八年所作所为大书特书。
八年的时间,秦随背负着命运的枷锁,顶着天下的骂名和压力,杀了姬衡玉,杀了云子衍、杀了盛空阳和风九御,钟进被凌迟处死,盛明儒车裂而死,与这些人有牵连的所有人都被连坐诛九族,为那个早已死去的人陪葬。
当然,沈惟舟大概会嫌恶心,所以秦随又命人把他们的血肉喂狗,碾他们的骨头成灰,就那么混着最肮脏的土被压在泥地里,成为千万人踩踏的路。
秦随做这些事时没有瞒着任何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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