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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的指尖在檀木窗棂上极轻一叩,声若露珠坠于清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堂主相候,典仪琐务需定。今岁玉京台的桂子,开得尤盛,金粟满枝,香透十里街巷。”他语声平稳,似古井无波,目光却如暖玉生烟,悄然拂过那团凝固的银灰色身影,最终对申鹤与羽倾略一颔。玄色衣袂拂动间,身影已融入门廊深处的阴影,唯有步履踏过木质阶梯的微响,沉稳而渐远,如同退潮时最后一道安抚沙岸的浪痕。
顶楼蓦然空阔。日光依旧慷慨,茶烟依旧婀娜,然则那最为沉浑厚重的岩之气息一旦抽离,空气中便似失了锚点,连浮尘都显得无所依凭,一种微妙的、被陡然放大的寂静弥漫开来。
锦垫上,那方“猫形黄油”似乎又塌陷了半分,边缘与织物融得更彻底,仿佛连最后一点汲取光热的意念都已放弃,只余下一种近乎虚无的、被遗弃后的倦怠。
申鹤冰蓝色的眼眸倏然一亮,如雪原映日,澄澈而笃定。“钟离先生已示前路。当下要务,唯拟定安妥移送之策。”她转向那滩猫饼,语气是纯粹的推演,不带丝毫杂念,“小师叔此刻形态稳固,然心绪闭锁。强行为之,恐生抵触。须得寻一圆融缓和之法。”
“嗒”的一声清响,是羽倾指间那枚温润棋子敲在朱漆栏杆上,脆音打破了过分的凝滞。“缓和?圆融?”他唇边逸出一丝讥诮,赤色衣摆如流火曳地,步伐懒散地近前,目光挑剔地掠过那团毛茸茸的固执,“待她自个儿悟透,只怕海灯节的余烬都凉透了。要我说,直接拎起便走。至冬的猫若似此等娇情,早成冰原上僵硬的装饰。”
“样本稀缺,未可概全。”申鹤极认真地辩驳,竟真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灵光氤氲的玉简,指尖凝冰为笔,于虚空中勾勒出数行剔透篆文,“据《通灵兽习性考》与《奇械载运术》互为参详,得三策。上策:以御风符箓承托此垫,整体移送,可保万全。中策:制一简易橇具,施以匀牵引,避其颠簸之苦。下策:……”她略顿,视线转向羽倾,“依你之言,徒手搬运,然需精确测算受力之处,免生内伤。”
那猫饼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内伤”二字已化为实质的痛楚,隔空袭来。
羽倾以手加额,几欲绝倒:“你……你真要为她造一架雪橇?!”他指着那滩猫饼,语气满是荒谬绝伦,“她是心绪不佳,非是肢骸有损!”
申鹤不解地微偏臻,雪色丝拂过颊侧:“形神本是一体。谨慎总无大错。”言罢,她竟真个运转仙力,森然寒气自指尖流泻,缭绕盘旋间,一具结构精妙、甚至颇具流线之美的冰制橇架初具雏形,侧缘更铭刻着细密的防风稳形符文,光华流转。
魈始终默立于柱影深处,傩面下那双洞悉幽冥的眼眸,扫过那越来越匪夷所思的冰橇,掠过羽倾一脸“不忍卒睹”的神情,最终落回那滩因这阵仗而愈僵硬的猫饼上。他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足下悄无声息地后移半尺,周身气息愈冷峭孤高,明确昭示着“划清界限”之意。
羽倾翻了个白眼,彻底放弃与申鹤论理,转而祭出他惯熟的“攻心之术”。他俯身凑近猫饼,用那把带着磁性嘲弄的嗓音,低语如恶魔呢喃:“喂,可听见了?再不动弹,她真能给你打造一副寒冰棺椁,一路招摇过市。届时璃月万人空巷,争睹望舒客栈‘冰棺闲游’之盛景……你说,这算不算别开生面的名留青史?”
猫饼那茸茸的尾尖,难以自控地轻颤了一下。
羽倾趁势追击,语意愈刁钻:“抑或,你在效仿那戏文中的望夫石?可惜矣,人家望的是翩翩情郎,你望的……却是将你独自撇下的老……咳咳,老先生。这其间意趣,相差何止云泥?”
此言似一柄无形冰锥,精准刺入某个深藏的要害。猫饼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屏障,荡漾开一缕细微却真实的委屈波纹。
申鹤手中冰橇已然成形,她正全神贯注调试符箓的浮空之能,寒气四溢,整个雅座如坠冰窖。许是能量交织扰动,她先前布下的一处微型隔音结界竟生变异——不偏不倚,正将猫饼全然笼罩其中。
霎时间,猫饼堕入绝对静寂之境。她眼睁睁看着羽倾唇齿开合,申鹤摆弄那可笑的冰橇,却似观一出哑剧,万籁消弭!一种被彻底孤立的惊惶瞬间攫住心房,那双始终憷拉的耳朵猛然立起,碧蓝猫瞳里写满“失聪”的骇异,小爪下意识在空中慌乱扒挠。
羽倾指着结界内那“张牙舞爪”的猫儿,对犹自沉浸于符箓世界的申鹤道:“瞧,她欢喜得演练起猫族古拳法了,汝之方略果然神效。”
申鹤抬眸一瞥,颔称许:“诚然,绝对静谧有益心神安定。”
正当此鸡飞狗跳、魈亦不忍直视的混乱臻于顶点之际,那银灰色的猫饼,积攒了整晨的委屈、沮丧、被遗之憾,连同对这两位“援兵”离谱行径的绝望,终如冰河迸裂,冲垮了“悲壮”的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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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腿猛蹬,自那愈渐寒冷的软垫上电射而起,非是逃窜,而是划出一道饱含悲愤的弧线,于众目睽睽之下(包括魈那由“漠然”转为“微愕”的注视),出人意表地、精准无误地、一头撞入——
魈的怀中。
是了,或许原本的轨迹该指向羽倾,然在那极致混乱与委屈交煎的刹那,竟是那抹墨绿如潭、始终缄默却如山岳般屹立于阴影中的身影,散逸着一种与她此刻心境更为契合的、冷冽而熟悉的安全感。
猫儿将整张脸死死埋入魈胸前冰凉的甲胄,小小身躯因情绪激荡而微颤,喉间溢出被压抑许久的细碎呜咽,如泣如诉,似在控诉这世道所有不公。两只前爪紧紧攥住他墨绿的衣襟,生怕被推开。
魈的周身骤然僵直。
那柄诛戮万千魔物的和璞鸢尚握于掌中,傩面遮掩了所有神情,但那悬在半空、进退失据的手,以及透过冰冷傩面都能感知到的一瞬怔忡,彻底泄露了他此刻的无措。他惯于承受业障侵蚀、直面血雨腥风,何曾应对过这般携着体温、泪意与全然依赖、撞入怀中的柔软生灵。
申鹤停下了符箓运作,冰橇散作漫天莹光。她凝视着魈臂弯间那团颤动的银灰,眸中满是最纯粹的困惑:“这策略……竟无效果?”
羽倾初是一愣,旋即逸出一声含义莫名的轻笑,夹杂着几分“果不其然”的了悟,又有一丝连自身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旋即被更深厚的戏谑覆盖:“呵……拣了个最硬实的撞,也不怕硌坏了牙口。”
魈僵立数息,那悬停的手,终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轻轻覆上了猫儿颤抖的脊背。指尖穿透丰盈绒毛,能清晰感触到那小小躯壳内传来的、细微的抽动。他无言,只是那常年萦绕周身的凛冽煞气,于无声间悄然敛去数分。
这决绝一扑,宛若按下了时空的静音键。所有喧嚣、争执、荒诞方案,尽数消弭于无形。
申鹤静观此景,偏思忖片刻,纤指轻抬,撤去了那道无声结界。外间的风声、远方的闷响、连同羽倾的轻笑,再度如潮水般涌回。
猫儿在魈的怀中轻轻一动,似被骤然回归的声响所惊,反倒更向那冰冷的庇护深处缩了缩。
羽倾伸展腰肢,步履懒散地移至窗边,眺望璃月港的方向,漫声道:“罢,罢,好戏收场。再延宕片刻,观景的绝佳处所怕是要被占尽了。”他回眸,目光扫过仍旧身形僵硬的魈与其怀中的猫团,“喂,夜叉,你这‘千岩盾’还得兼任‘代步骏马’不成?启程了。”
魈垂,看了眼怀中似已稍复平静、却仍不肯抬的猫儿,复又抬眼望向天际渐稀的星子与港口愈清晰的气息。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调整臂弯,令猫儿能更舒适地蜷卧,随即,迈开了沉稳的步伐。
申鹤见状,即刻默然紧随,依旧保持着高度警觉的姿态,宛如护卫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稀世之珍。
望舒客栈顶楼,终复归于彻底的阒寂。唯余那盏渐凉的清茶,与窗台上那片曾惊起猫儿喷嚏的金色银杏叶,在愈澄澈明亮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而温柔的光芒。
三道身影(加一猫),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奇妙阵型,踏上了归返璃月港的路径。魈怀抱猫儿行于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似有某种坚冰悄然融蚀;申鹤紧随其后,目光如电;羽倾缀于末尾,唇边似还噙着若有若无的“麻烦”抱怨,步调却未曾迟疑。
晨曦,终于彻底涤尽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以及远方那座即将被万千霄灯点燃的不夜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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