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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南枝笃定道:“我就是专程来尝尝这地的午膳的。”
陈涿慢慢垂了目,指节搭在墨黑折光的桌案上,望向那被风吹得轻颤的书页,平淡道:“来时见到颜明砚了。”
南枝心觉他绝不可能这般神机妙算,连将膳食送人都能预先猜到,当即应了声:“见到了。”
陈涿抿了抿唇,垂目将目光落回那陈词上,长睫轻垂着,虚掩住浸在瞳仁里的黯色,默了会,那修长指尖捏着纸张轻轻揭到澄白一页:“颜明砚昨夜数次救你,是该重谢。”
她赞同地“嗯”了声,后怕道:“幸好昨夜颜明砚与我一道去了,若只我一人,定是没法在那黑衣人手中逃脱,撑到昭音他们过来。”
陈涿道:“重恩难言,自是旁人不能比。”
南枝心中一紧,莫名觉这话有些古怪,却又见他抬眸,定定看她道:“只不知我与这恩人谁重要些,你这心底真意予谁多些。”
她当即道:“当然是你!”
陈涿却垂目,将陈词放到桌边一角道:“可你已予了他。”
南枝眼睛睁大,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食盒,可这是怎么猜到的?隔着这么远总不见得是预先听到了?难不成真是多智近妖,何日成了精怪?有千里眼顺风耳?遥遥闻了见了?
她当即做出反应,盘腿坐到桌案对面,披在肩上的厚重大氅坠落在地,将脑袋搁在桌案上,眼巴巴盯着他道:“我本是想给你的,还特意交代了膳房呢,那食盒装的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可颜明砚瞧着很喜欢陈府的膳食,我这才一时心软给了他。”
桌面摆着一盏玉瓶,还是上回南枝来时随意放的,一直没动过,半遮住了她的面庞。
陈涿神色平静,望着她蓄意扮做可怜的模样,眼眸弯着,似盛着一弯清泉般水莹莹的,直勾勾盯着他,面上写满了真诚。
他指尖轻颤,挪开了视线。
次次都卖乖,想将事情糊弄过去。
剔透玉瓶旁,那碾了花瓣,染得粉蔻的手慢慢伸了过来,一点点靠近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然后顿住,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
他呼吸一紧,垂眸看她。
她眸光清亮,似在瞳仁里燃了盏永不熄灭的小灯,朝他翘着唇角,露出一抹鲜活又俏丽的笑道:“我请你吃巷子口的那家牛肉馅饼,好不好?”
砚台上悬挂的毛笔轻晃,一滴墨滴落,在纸笺上炸成小花,又快洇晕散出。
陈涿眼眸沉沉,像失了声般静坐着,一动不动,看她许久。
——
寒风中,巷口却冒着腾腾热雾。
饼铺上撑一柄宽大的油布伞,大娘拿着湿帕左右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时俯身添柴,待到锅里的水被烧出了“呜呜——”的声响,将木盖一掀,扑天白雾散开,冒出牛肉馅饼的咸香味。
借着府衙西角横伸出的屋檐,摆了几张木桌椅。
陈涿倒出茶壶里的热水,熨了遍筷勺,垂目放到她面前,她托腮,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娘的动作,那牛肉馅饼和辣汤刚被端上来,忙不迭就捏勺用了口,热汤入喉,舒服得眯起了眼。
自她上回病后,府里膳房就像是没了油盐酱醋似的,味淡得和喝白水没什么区别,这好不容易将陈涿诓来一道用膳,决不能轻易放过。
檐外风雪飘飘,南枝一边用着热汤,一边捅捅陈涿的臂弯,歪着脑袋看他道:“今早我一睁眼就见自己在榻上,是善良的陈大人将我抱上去的吗?”
陈涿捏勺的指尖微紧,半晌淡淡道:“你夜里梦游,自己上去的。”
南枝轻哼了声:“骗人。”
幸好她心胸宽广,从不与他计较这些。
南枝夹起一块牛肉馅饼,塞满了腮帮,看向眼前落满石板路的街巷,对面人家在廊前高挂了两盏艳红灯笼,被吹得来回耸动,她看着,忽然有了一年已逝的实感,咽下一口道:“下月就要过新年了。”
陈涿也抬起眼帘,眸光落在她的侧颊上,轻轻“嗯”了声。
一年了……
“过得真快啊。”南枝感叹了句,便低头将碗里汤喝完,腹中饱了,便有余力去琢磨旁的了,她将馅饼,慢悠悠吃着,暗自想着如何让陈涿彻底消了气——送膳的法子是不成了,那送东西呢?只这琴棋书画诗舞礼乐弓剑骑射……她也没甚精通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画了,不如就送幅画像哄哄他?
想着,她转眸直勾勾看向陈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回描绘着他的五官,这目光难以忽视,较之手心碗面还烫些,陈涿长睫一颤,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刚触上,她就装作什么都没生似的,埋小鸡啄米似的,鼓动着腮帮继续嚼起馅饼。
陈涿道:“来时用药了吗?”
南枝脊背一僵,她忘了……
实不怪她,那上药忒麻烦了些,挽袖涂药,还得将它酿干了。
她可没有陈涿那样的耐心。
总归不是什么大伤。
陈涿单是看着就已了然。
南枝是何人?一个没人剥金桔就可不吃的人。
他道:“用完就回府,让云团敷药。”
南枝老实地“哦”了声。
——
接着几日,陈涿当真是说到做到,一直睡在又冷又硬的木地板上。
南枝许久未曾作画,手生得紧,破天荒地早起了几日,才堪堪完工。
刚派人将画像送过去,就听着禀告说昭音来寻她。
自这那夜出现了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随即库房又着了火,负责此事的沈指挥使被陛下当朝苛责了顿,却也并未有什么实质惩戒,紧接着又让他调查此事,反倒是历来受陛下宠信的陈大人被酿在一旁,朝中人都道沈言灯虽居六品,却得了圣心,迟早成这朝中新贵。
朝堂纷扰,落进被守卫得森严的公主府里,连点响声都没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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