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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人神色间透出几分狐疑,念着他的身份,虽不信却只得起身屈膝称是。
*
夜凉如水,四下烛火似都浸满湿意。
南枝坐在堂前,瞥了眼侧旁的人,拧着眉道:“颜明砚,你待着这真的没事?”
颜明砚揉着眉心,总算缓和了点蔓到心底的倦意,他半靠在椅边,声线沙哑道:“母亲的灵堂尚还设在宫中,沈言灯以祭拜名义召了多位大臣入宫,却没一人到过灵堂,母亲的命,全然成了他的幌子,我若此刻回去,才会真的出了事。”
南枝听着,胸口冒出难忍的涩意,她垂目,轻轻叹了声。
颜明砚侧目看她,道:“高栋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若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会,待见了高栋,我再让人过去唤你。”
南枝默了下,她在外奔波整日,又是纵马疾行,脊背早就黏了层薄汗,索性便也站起身道:“我很快就回来,时辰晚了,久等也不是事,若熬不住了,就唤云团带你到厢房。”她快声说完。这不想不要紧,一念着就觉浑身不自在,匆匆离开了这处。
堂内只余下他,门窗大开,一丝轻微动静都清晰可闻。
隐隐地,他像是听到了阵凄凄抽泣声,呜咽声,伏在耳边,每一呼一吸都扫过肌肤,带过阵阵战栗,哭过一阵又轻轻唤他陛下……
他未曾动作,仰倒在椅上,许是只穿着中衣,脸色略有点苍白,眼尾却微红,颓然无力地垂着眼睫,掩住了那点冒出的湿意,却又簌簌滚落到鬓中。
母亲临终时,道这世上总是事与愿违,他既继位成帝,就得守着这份基业,担上那一份责任,安心地守着“赵明砚”这身份,活过这一辈子。
可他非要这份自由不可了。
什么是事与愿违?是要瞎子打更,聋子掌物?还是要善人握刀杀人,恶人行善布施?那陈涿若非少时一劫,岂会是如今这般步步谨慎。斥他懦弱也好,无能也罢,他偏要逃,逃得远远的,就算母亲入梦骂他,斥他,杀他,也绝不回头。
窗外一缕阴风飘入,轻轻地拭去他的眼角泪。
*
南枝沐浴更衣完,身子终于松快了些。
她用干帕绞着乌,却颇为不适应,一时伸得腕酸就丢到凳上,在榻旁停了脚。
目光慢慢地往下挪,定在了那漆黑的榻底,一时叫人难以相信那么多些人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竟就在这方狭窄的榻下,静静躺着。
而现这秘密的,还是聪明无比,机智过人的她。
她摸了摸下巴,想陈涿在这榻上躺过那么多回,却连一点都没察觉,足够她翻来覆去嘲笑个上千次了。
待转身查了门窗,南枝这才持着灯盏,探入榻里燃出一点亮光,屈身往里一瞧,果然有个浅青色的包袱,静静躺在最深处。
她下意识屏紧了呼吸,将指尖往里探着,直至抓上那柔软的布料——紧张之余还在想,怪不得方木将其错认成贡布,摸得的确如云织雪卷,十分柔软。
待将那包袱拽了出去,她盘膝坐在地上,灯盏放于身旁,睁大双眸看向那团鼓鼓囊囊的包袱,拍下一点浮尘,将其缓缓打开,却只有一方极厚实的黑布,平整地叠成块状。
她摸了摸,实觉这布厚得过分了些,借灯稍一看,细细拆下了那线头,终得见内里一点明黄影子,心里几近一震,立刻将其收好。
真的,真的……在她手上!
南枝站起身,如热锅蚂蚁般在屋内来回转了几圈,而后站在窗前,望向远处那黑沉沉的天色,强行镇定下来。
将近天光破晓,熬了整夜的高栋动了陈涿留下的人手,又将几位同僚从梦中薅了起来,方才打听出人落到了何处,左右施压,生生用了一张调令将人从沈府里讨了出来。
只是这人,是彻底得罪干净了。大人您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他苦凄凄地想。
第116章离京统统见鬼去吧
初春清晨,处处缥缈着清新又冰凉的薄雾。
白文被高栋硬拉着进到堂中,衣袍脏污,瞧着却没受什么伤,颇为精神,忿忿不平道:“何需你费心将我寻回来?我倒不信他真敢对我做什么?”刚说完,高栋一拍他脑袋,熬了整宿的怨气比鬼还重些:“是夫人要寻你,快些进去!我也能早些回去向自家夫人谢罪。”
两人拉扯着走了进去。
南枝和颜明砚皆换衣休整过,饮着浓茶生生清醒了几分。
见着白文进来,南枝急得站起了身,上前几步道:“白文,事关紧要。”说着,便也不再多言,抿着唇,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白文不明所以,忽地念及了要事,胸口随之一颤。他瞬间卸了满身轻松,声线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道:“当真?”
南枝轻轻点了头道:“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此处。
高栋一边困得打起了哈欠,一边从余光中瞄了眼颜明砚,干笑了几声,迈起小碎布走上前,诱哄道:“陛下,昨夜您一直不归,满殿宫人遍寻不得,吓得都快将皇城翻空了。要不,臣现下就送您回去?”
颜明砚换了身窄袖黑袍,眉眼间却不似往日那副随心所欲的恣意模样,只轻轻搭着长睫,眸光冷凝,许是被这初春凛冽的风刮得,眼角处有点微红。
闻言,只瞥他眼,便将手中茶放下,变回了往日浑不在意的散漫姿态,勾唇笑道:“我既出来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话音一落,高栋脸上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快被气得哭了。您老人家不回就不回了,可却是他亲手将人藏着带出来的,到时事情败落,无论是那沈言灯还是身在边关的陈大人都不会放过他,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做出这等蠢事。
高栋咬咬牙,盘算着怎么让宫里知晓他的下落,好将人顺理成章地塞回去。
颜明砚似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道:“自然,只要你当作什么也没生,莫要做那等偷偷传信的恶人,我就算被逮了回去,也不会将你供出来。”
高栋听这明晃晃的威胁,在心里啐他几下,面上仍是笑道:“陛下说笑了,臣怎会偷偷传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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