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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邸第至太和宫,一路守卫官员人等敬谨轮流备差,锣鼓喧阗,车马如织。虞望身着大红婚服,玄端朱绣,袖缀明珠,深靴文履,腰配双鱼宝玦,一路策马踏过古老的砖石,丰神俊朗,龙章凤姿。
秋风时起,轿中人凤冠霞帔,正襟危坐,红绸盖头末端的流苏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偶尔能看见一小截白生生的脖颈。
进入丹凤门,文武百官皆在此等候。虞望翻身下马,从轿帘边缘伸进一只手,里面却没有动静。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的掌心。虞望扶文慎下轿,文慎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由他牵着。清流一派看见文大学士被这样对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镇北暂居京城的嫡系将领更是闭目不言,一副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的神情。
两人身高相仿,由于凤冠的缘故,文慎还要比虞望高出许多,镇北嫡系看着这样一位将军夫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待两人坐上御赐的轿辇,文党和虞党便开始互递眼刀,清流官员不屑与权臣为伍,常年镇守边关的将领也瞧不起文士,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不停起着摩擦,一个礼部员外郎甚至和一个中郎将打了起来,很快被禁军制止了。
轿辇上,虞望低声:“累不累?”
“能不能别说废话。”
“我帮你扶着点。”身边话音未落,文慎便感觉头顶一轻,如绸的乌发瞬间从冠中滑落,铺满大红的霞帔。
“……我就说要认真梳吧,你非要催着我随便梳梳就行了。”
虞望说完这句话,明显听到文慎呼吸急促起来,他敢保证要不是此刻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文慎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眼下也不能掀开盖头重新梳理,只能将错就错,虞望自知理亏,一路再也没说话,安安分分地帮文慎举着凤冠,直到太和殿阶下,皇室皆在殿内等候,虞望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戴回去,隔着盖头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跳下轿辇,转身握着文慎的两只手腕接他下来。
太和殿共三百九十道长阶,虞望牵着文慎的手一一走过,行至殿内,宣帝与令贤皇后正居高位,太子右次之,三皇子左次之,往后是贵妃和其他公主和皇子。虞望一进门便感觉到齐刷刷的眼刀,尤其是三皇子,那双充满狼子野心的眼睛真是毫不掩饰。
“两位爱卿喜结连理,朕甚嘉之。”宣帝抚掌大笑,“德容。”
“奴才在。”德容公公拿出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虞望与文渊阁大学士文慎珠联璧合,乃天下之喜,万民之福。特此赏万年如意一套,黄金万两,汗血宝马六十匹,百花妆缎九十匹,文竹挂格、棕竹漆金炕格各一,画绢二十,洒金五色字绢笺纸二十册,墨二十匣,霁青百里瓷盘六十,紫檀彩漆龙舟仙台一座,弓矢九十套。钦此。”
虞望嘴角抽了抽。
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给他找不痛快呢。
“塞北战事方止,国库并不充裕。目前中原地带的水利工程依然需要国库补给,这桩婚事不过是个笑柄,微臣和侯爷也不缺这些东西,请纳回罢,黄金万两,不知能疏通多少条运河,修建多少堤坝。”
文慎的背永远是笔直的,像搭在弦上紧绷的箭。盖头遮住了他的脸,却无法抹去他的声音。他素来不喜皇室挥金如土的风气,更无法忍受当年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在虞望面前提起弓矢二字。
“老师说的不错,如今新政施行得如火如荼,正是各地都要用钱的时候,总不能时时指望着江南文氏,国库也该精打细算才对。”三皇子离席,跪于殿中,“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太子犹豫片刻,也跟着跪下来:“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宣帝的目的在虞望听到弓矢二字的时候便早已达到,再说他也不想给这么多赏赐,若是别人反对,他可能就顺势答应了。但他看着他最贤能和最聪慧的两个儿子率先站出来和他抗衡,手心一下便凉了。
这一瞬间,无论宣帝收不收回那些赏赐,文慎的目的也都达到了。
宣帝越老,就越是顽固,当即训斥两个儿子罔顾孝义,让内务府即刻将清点好的贺礼送往将军府。
宫宴结束,回程已是傍晚。那狗皇帝在虞望面前晃了半天,晃得虞望满肚子气,待宾客散去后什么狗屁礼数都不管了,钻进花轿里扯下文慎的盖头,把他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指腹轻轻抚摸他前额被压出的一截红痕。
文慎的视野突然恢复明亮,还有些不适应,虞望那张俊脸就突然凑过来,对着他的额头呼气:“疼吗?”
“……不。”
“那就好。”
虞望揉了揉他的前额,双手把他搂得很紧,下巴搁在他肩上,有些郁闷地嗅他层层叠叠的衣襟边若有似无的青梅香。文慎沐浴所用的皂粉掺了青梅粉,每次沐浴过后都很好闻,一天下来,那气息已经有些淡了。
“累了吧?”文慎抬手抚过虞望的侧脸,“待会儿回府你先睡,我换身衣服就去接我娘和阿姐,你不用管,好生休息便是。”
听他的意思,是不需要拜高堂,也不需要喝合卺酒,两人各做各的事,真的和以前没两样。
虞望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就是觉得心口不太舒服,于是他把文慎抱得更紧了。文慎还以为他只是撒娇,每次他特别累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粘着他,小时候的习惯了。
“一会儿就到府上了,你先靠着我睡会儿。”
虞望没回答,过了一会儿,突然闷声开口:“我也要去接柳姨妈和芙蓉姐,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她们还认不认得我。”
“你和八年前又没什么两样。”
“什么?八年前我多俊啊,那是名扬天下的长安四公子之首,现在都变成个糙汉子了。”虞望带着文慎的手摸自己下巴有点扎手的胡茬,文慎的手总是微凉的,摸着很舒服。
文慎侧眸看他疲惫的倦容,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抿了抿唇,又转回头去。
“看吧看吧,连你都觉得我长丑了!”虞望钳住文慎的下巴,文慎顺着他的力道重新看向他,虞望却觉得那双浅色的眼眸深藏着教人心头一颤的力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也许只是因为他思念了这个人八年。每次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的面前总会浮现出临别时文慎泫然欲泣的脸,他还在等他回家。
“我可没这么说。”文慎冷淡地回话。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就错了。”文慎推开他,“还睡不睡?不睡就别挤着我,你好重。”
“旁边放着凤冠呢,你才是,别挤着我好不好?”虞望倒打一耙,闭上眼睛耍赖道,“好,我睡一会儿,阿慎乖乖的,不要吵。”
文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忍心吵他睡觉,待他呼吸平稳了些,才缓缓侧眸望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他轻阖的眼,凌厉的眉,以及眉尾斑驳的伤痕。他的右手被虞望拢在掌心,也许是由于小时候在东市走散过的缘故,虞望总爱这样牵着他,粘着他,想要时时刻刻保护他。
虞望是家中独子,自幼丧父,性格极为早熟。他从小便肩负着整个将军府世代承袭的责任,苦练箭术,专攻兵法,年少出征,未曾有过一声怨言。虽本性狂傲,然而身处无尽的压抑与束缚之中,此生唯一逾矩之事,便是钻进江南文氏离京的马车中,抱着文慎号啕大哭,说什么也不愿意放人走。
文慎三岁时第一次跟随母亲进京,在虞北纲将军的葬礼上,所谓的世子殿下跪在堂中,宽大的孝衣遮住幼子全部的身体,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疲惫而干涸的眼眸。文慎请示过母亲之后,便跟着跪过去,跪在他身边,轻轻牵住他僵硬的手,悄声和他说:“我知道虞将军去哪儿了呦,跟我来吧。”
当时的虞望早已疲于应付前来吊唁的客人,看他是个生面孔,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便没有理会他。文慎见状,只陪他跪着,没有再多说一句。
直到午夜,跪了整整两日的小世子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文慎身边。等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处后山,风吹影动,鸟飞虫鸣,漫天闪烁的繁星倒映在他眼中。
“世子哥哥看到了吗?”
“虞将军会在最北边那颗最亮的星星里看着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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