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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没忘。”宋长晏看着舅舅,“不过章泉是章泉,她是她,我心底有分寸。”
“他们是父女,如何分别。”华掌柜被他这话惹得不悦,指着自己伤残的腿,“你想想荣家上下五十余口,你母亲一生的凄苦,还有我这条腿。我们忍辱负重二十余载,为的又是什么?”
华掌柜注视他许久,如要警醒他一般道:“长晏,情易乱心,若要成事,必得断情舍爱。”
他还记得上次相见时他所说的那番“情爱无用”的话,彼时他以为真如他话里那般,他很快便会解决章盈,可过了那么久,他一再手软,所以他不得不派人出手。
宋长晏是他看着长大的,亦是他阿姐留下的唯一骨肉。他隐名埋姓做这个华掌柜,孤零一生无关紧要,只要能为死去的亲人复仇,帮外甥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便是值得。
“舅舅,这些话我都明白,不过,”宋长晏神情果决地看向华掌柜,话尾一转,一字一句道:“权,我要;情,我也要。”
华掌柜怔然,凝眉说不出一句话。
宋长晏与他对视须臾,一拂身上的披风,转身朝外走。
路过华旭时,他顿下脚步,沉声道:“若还有下一次,我绝不饶你。”
他这话看似是对华旭说的,实则是在提醒身后的舅舅。言毕,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跨上马往宋府驰去。
华掌柜站在屋里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黑暗中,挺拔的青年已经全然褪去了稚气,举手投足威仪凛然。
对章盈,宋长晏只说那些刺客是当初江六姑娘被抓前花钱雇的,他们已经全部被捉住。
章盈安下心,同时不由得开始彷徨。她已经在宋府待了那么多天,若再回章家,总有些牵强了,可继续留在这儿,她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她叹一口气,缝完了护腕的最后一针。
父亲和哥哥都属文官,在家时她没做过这类物件,端量半晌,仍是觉得不满意,拿了剪刀便要拆。
碧桃心疼地劝阻道:“娘子,您费心做了那么久,怎么说拆就拆,我瞧着好得很。”
章盈犹疑地问她:“当真好么?”
“那是自然,这可是你亲手做的。”碧桃取下她手中的剪子,“五爷又不是那等骄矜的人,他一定会喜欢的。”
“喜欢”二字像绣针一般,蓦地将章盈扎了一下。她消了重做的心思,对碧桃道:“让人给五爷送去吧,你陪我到院里走走。”
宋长晏院中的下人本就不多,除开头两日来客频繁,近来清净不少。
闲庭信步至傍晚,便见两人自外前来。走在前头那人两手空空,是宋允默院里的管事,而跟着的人手里抱着几箱东西,正是哑奴。
他们走近,管事先开口尊敬地唤了章盈一声“二奶奶”,又问道:“不知五爷现下是否得空?”
章盈回道:“应当在屋内歇息,你进去吧。”
“是。”管事应道,随即对哑奴交代:“将东西放下,在这儿等着。”
吩咐完,他便迈着步子往里走。
想来是箱子沉重,且里面装的东西颇为贵重,哑奴费力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的衣襟因这番动作褶皱,从里面掉出来一件东西。
章盈低头望去,是一本残旧的书。她顺手捡起,看了一眼书名,略有些惊讶道:“你在识字?”
这本《千字文》是小儿学字时用得最多的一本,从书页的损耗程度看,已经被人翻看过很多遍了。
哑奴局促地站直了身,踟蹰少顷,抿唇点了点头。他是不愿让人知晓这事的,他是个哑巴,又已过了弱冠之年,识不识字于他又有什么区别,落旁人眼里,只会觉得他多此一举。
“这是好事。”章盈由衷道,语气无半分嘲弄,“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说完,她将书递到他眼前,白皙如玉的五指与藏蓝磨损的书封反差鲜明。
哑奴接过书,不露痕迹地将上面残留的余温握在手里。
章盈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箱子,问他:“这是三爷让你送来的?”
哑奴点头。
章盈不再多问,思及上回相见他对自己的提醒,道:“哑奴,上次多谢你相告。”
他说宋衡不是良人,这事印证了;而宋允默,也应如此。
谈话间,进屋不过半刻的管事折身而返,取了地上一个最小的箱子抱进去,须臾又空手出来。
他对哑奴道:“把剩下的这些都搬回去。”
哑奴照做,将箱子重新抬了起来,看来是要带回去的。
管事朝章盈说了句“打搅二奶奶”后,便就离去了。
屋内,宋长晏两指支开窗扉,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身形高挺的下人身上。待两人走后,他眼神看向章盈,出言问谭齐:“那人是谁?”
谭齐想了想,回道:“是府里的下人,唤作哑奴。他不能说话,做事又踏实,因此被三爷叫去了自己院里。”
“也是,宋允默干的一番勾当,也只敢叫哑巴替自己办事。”宋长晏轻蔑道,松手合上了窗,心底没由来地一阵不快。
不过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下人,为何能博得她的一个笑。
入夜,借送药的机会,章盈顺道询问五弟的伤势。
宋长晏坐在桌边,低头细看手里的东西,见她来后抬起头:“二嫂。”
“怎么起来了?”章盈走进屋,视线掠过他手中的护腕,不动声色地把药置于桌上,“大夫说你要多休息。”
“多走动走动,伤好得快些。”宋长晏攥着护腕对她道:“多谢二嫂,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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