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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圈套“在下恭候多时了。”
等待是一场渺茫的裁决,而掌握落刀实处的人,绝不会是因着等待焦心烂肺的囚徒。
衢州一封封远道而来的奏章,除了大内,没人知晓上头写了什麽。可庞定汉不敢去赌那个侥幸——万一北覃卫没有想查他的意思呢?
言侯已经离开衢州了,根据衢州官员的暗线消息,说这几日会谈院中,卫冶数日避而不见,他似有不愉之色。
但临别之时,言侯还是与卫冶相谈甚欢,惜别不止。
庞定汉说不清那种莫名的恐慌究竟从何而来,分明他知道现下国库未丰,奉元皇帝还指着他往里充填现银,也明白就算是卸磨杀驴,此刻也远没有到“飞鸟尽”的时节——要知北覃卫的兀鹫还大模大样的四下横行呢!
可不知是花连翘指明“衢州银库有异”的批复折子,还是先走明路的北覃奏章,後又不知带何消息而归的言侯将至,庞定汉自然记得卫冶眼里不容沙子。他已经卸掉了平日里冷静的外皮,露出内里的慌乱。
“大人……”主簿还欲开口,就被庞定汉打断了话。
庞定汉多年稳坐船头,早修炼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他愈是到了惊险关头,就愈是冷酷。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无情地说,“告诉他如若一朝事发,杜仲怀可不会保他。”
其实这话说得好笑,堂堂工部尚书怎麽会怕一个小吏?可在知情人眼里,背後的详情就很明了。
杜丘是齐国公府齐漱石的至交,两人先後在河州大旱,衢州水灾里头一力当前,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先帝颇为欣赏,当今圣上更是重视,甚至将衢州水利一事全权交由他主理。前头一个德亲王帮不上他,後手就遣了位封督察去助他。
如此殊荣,何等看重!岂是蔡有让这个混到告老还乡的年纪,才趁机朝中无人,登尚书位的大员可比?
主簿瞧着面色,似乎还有些迟疑:“可是过了年关,蔡公还乡,这些事情就再与他不相干。他那样胆小怕事的人,难道当真会……”
“如今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庞定汉冷声道,“功名利禄皆同享,祸事临头岂能逃!你去告诉他,我若是倒在了这里,他也别想撇清干系,自去做那清白人,干净命!”
主簿握紧了账册,沉声道:“是。”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庞定汉很深地喘了一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缓声道,“待了全这劫,你我就是同舟共济过的人。这世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难说得很啊……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这世上没有战无不胜的英雄,这点庞定汉一直坚信。
长宁侯府从来没有什麽不同。
当年月里,卫元甫会因为手腕过硬,铲翻了太多人吃饭的碗,被内通外环的不知几多人合力按死在中州。
如今的这个卫冶,他曾经在啓平二十五年的抚州秋月中削去了半条命,那麽庞定汉在这里,他要守住自己的碗筷,就必须抓住北覃卫致命的弱点,给他狠狠一击!
北覃卫最害怕什麽?
他们是撕裂夜空的兀鹫爪牙,是生来就该效忠帝王的座下鹰犬。按理北覃特许,先斩後奏,大雍四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他们的锐利。
可卫家人大抵的确是有那种才能,从前踏白营里只认“卫”,现在的北覃卫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依赖他们的都护。
就像西洋一早便意识到的那般,中原君臣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那般坚不可摧,甚至其中的缝隙很好抓住,那在夜色里蓄尖的獠牙时刻都在蠢蠢欲动——仿佛只有“卫”开口,刀枪剑戟才能齐动。这种集中的信念太可怕了,以至于萧氏的天地容不下。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恢复了淡然。庞定汉就在这淡然里出声,说,“这天太冷了,要是冰上船沉了,就不知要冻死多少的兄弟了。”
**
庞定汉在这三十年的动乱里攒足了身家与积蓄,尊贵与体面。在封长恭看来,这让他与沈自恪,与蔡有让,乃至与萧随泽共有的弱点近乎一样——他们信奉权力,相信凡有所得,必有所偿。
可正是这份近乎迷信的偏信,让他们共同陷入了命运的陷阱:生来拥有,或後天博得的一切压在心上,既将他们捧得金尊玉贵,又压得他们时刻喘不过气。
那就好比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人被压在下边,可以挪动的距离顷刻成了分寸之间。
否则一不小心,山会塌下来。
他们走得总比两手空空的人们来得费力,又步步惊心。
朔风卷地,落叶飘零。逐渐染上霜色的枯木在江南长着,模样总是容易逢春。这几日天气干燥,泡烂的根茎隐有回春之意。
卫冶坐在池边垂钓,他裹着狐白大氅,倒与石柱上枯青的枝蔓相得益彰。
封长恭站在他後头,手里捏着鱼饵,是充样的面团糊糊。
知州府里养的小鱼好欺负,养得金贵不知愁,给什麽,都往口里咬。又一尾红鳞小鱼跃出水面,泛起涟漪。封长恭见状,垂眸捡起鈎子,撕了一块面糊挂着,随手递给卫冶。
卫冶稳坐不动,再度抛饵出去,说:“这一步踏出去,把人逼过来,再往後就是一步都不能乱了……你也算是亲手把自己压在山底,不怕後悔?”
封长恭笑起来,觉得他又在老生常谈:“你陪着我,我跟着你,便不知悔。”
卫冶闻言,漫不经心地评价:“油嘴滑舌。”
“这是真心话,”封长恭笑了笑,说,“再者心有芥蒂,悔之晚矣。人都是最爱以己度人的,拣奴,他们那样对你,难免会想,倘若被这般对待的是他们,又会怎样……倒不如顺势而为,干脆坐实了‘罪名’,免得欲加之罪早早冠名,还要困兽犹斗草草半生。”
太亏了。
人活着不是为那一纸虚名。
“想要将北覃彻底拽落帝心,总要有记狠手在後头推。”卫冶说,“对方手中的脏水已经跃跃欲试了,你回泼的墨水可有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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