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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倾坠他终于躺在了他梦中的社稷怀里。……
上元後的天气愈发冷然,那点零星的暖意像是天地最後一缕垂怜,随之而来的严寒,却没能阻挡风雪交加的突泉峡涧人满为患。
涧内急流勇进,北风裹挟其间,卷起千层浪,而山茶道口的英贤亭,翘首以盼者无数。
他们想见的人是李喧,不仅因其前太傅的身份,更因为李喧隐于山泉的那十年常与他们座谈机锋。
他的远见卓识,他的博学多才都在这你来我往的交谈里博得隐士好感。
贤才亦不能免俗,他们的俗就是不俗。李喧毅然摘冠辞都,这便是种不俗,所以太明大放异彩的这一载,除了李喧的五湖游走,离不开的,也是四海英才的无为庇护。
可是萧承玉此时的露面,却让清于山泉,不慕庶务的李喧再一次跌落进这浊世间。
他想做什麽?
是难舍师生情谊一遭,还是难分天子堂前盛景?
萧承玉站在垂帘下,环顾四周,听见窃窃私语声渐起,又渐消。
最後他在亭外的风卷帘声里,对静息不语的人们微微俯首,虔诚地说:“今我在此等候诸位前辈,是以後生之身,而非明殿之尊。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却未闻反其道的礼数。我此生都是先生的徒弟,可先生早就不收天子门生。”
话音才落,来客再一次交换眼神和声音,只是絮絮话音轻了许多。相反的,是原先还有所遮掩的目光,这一次直接而不加掩饰地注视着萧承玉。
萧承玉没有避让。
“拜帖提名之人,是你师长,今日我等不远万里前来赴会,也是为你师长。”开口的人是兖州顾老,他文采斐然,见多知远,却未有一日踏步仕途,甚至对朝廷多有唾弃,对位高权重者更是从来不屑一顾。
但比起这广为流传的清高,还有鲜为人知的一点——他是李喧的啓蒙师。
可以说李喧如今念想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从顾老的批判文章与所铺杂曲中来。
萧承玉前些时日跟在李喧身边,自然也听闻顾老名号,而且知道他之所以可以肆情山水,不问饿殍,其实大半来由,也归功于他出身名门,族人多有爱戴,哪怕不入仕途不事桑田,也能一生饱食无恙。
顾老审视着萧承玉,说:“既然如此,故人多年不见,哪有晚辈代长出言的道理?何不请你师长早些露面。”
萧承玉不卑不亢:“前辈有问,晚生有答。师传李喧,来回同言,是谁出口又有何差别?”
顾老说:“我等不会做你手中刀。”
萧承玉拢住衣袖,温和的神情里满是大大方方的坦荡。他说:“我已身处江海流,一年前先生肯收下我,要的就是我从此只看丶只想,再不以己身忧朝廷事。如今我与先生,与顾老,与诸位同在英贤亭,论的是世间道,在此间本就不该有俗身差异。既如此,顾老此言倒成虚凡,我身已不复所妄,如何还要手中刀?如何还能成人手中刀?”
萧承玉自小老成持重,啓平皇帝登基伊始,便获封太子。他当年也曾在太学讲谈,但碍于身份,同窗之中,无一人敢当面驳斥,哪怕另有见解,也说得含糊其辞,赞同者更是不敢多言,害怕才学辩辞胜于萧承玉。
着他瞩目还好,最怕招他厌烦嫉恨。这就导致萧承玉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敢轻易表露己见,不论是喜爱还是漠然。
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为人注视。常有这种事,在萧承玉无心的举措下,他随便的一个无意之举,都有可能助人乘风万里,也可能导致其一坠而下。
而这是任何人——包括萧承玉,都不能承受的压力。
太重了,压垮或承载其间的尾羽又太轻了。
卓少游头戴草笠,仰靠亭柱。他一头卷发已经细细打理,此刻望着风卷残云,看林间苍鸟空啼,萧承玉的如玉温声伴随雪子的随风飘摇,终得某种自述己见的自在。
这自在卓少游一直拥有,北斋寺的佛龛从来没能压住他,而且从今往後,这乱世风云里更没什麽可以压住他。他可以一直自在。
但许是心头仍有牵挂。
卓少游闭目闻声,怀抱三尺长剑,听世间万物,化为无声。
**
萧随泽放下奏章,案边还完完整整垒了三擡。
他揉了揉眉心,对跪在下首的周属贤说:“宋阁老痛失独女,至今仍闭门不出,我朝也失一位留洋方归的冶金要员。因为宋时行身死,寒门学子震怒,哪怕是不赞同女子入朝的酸儒,也多番上谏,抨击不周厂——你知道群起围攻之下,所为何?”
周属贤挂冠俯身,说:“罪奴愚钝。”
萧随泽说:“一个北覃卫,一个不周厂,统统不省心。他们是要朕尽早尽快,尽数取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起初搭建北覃卫,就是因着武帝难忍官员贪污渎职,却因官官相护丶世家根深蒂固,以致明摆在那里的偌大亏空,居然无处可查,无人敢查!武帝何等手腕,震怒之下,即刻驳斥衆谏,一力推成北覃卫,又担忧天子座下爪牙太利,形成隔开上下一层崭新的“屏障”,于是另立职权相似的不周厂与之针锋相对。
同时为了形成无法彼此遮掩丶只能相互制约的情状,厂公大监,都是圣人一言提免的内禁太监,没有子孙後代,没有宗祠势力,只能依附天子意味着他们受人轻视,又很容易为帝君所偏信。
无非啓平皇帝和奉元皇帝是个中的奇葩,他们非但不偏爱不周厂,反而多有忌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迫于形势,轻而易举地下令,拔除自己最好用也是最容易掌握的利爪。
“罪奴御下不严,管辖不利,这才酿成此等祸患,这是奴的罪责无疑。可是圣上,”周属贤磕了个头,诚恳地说,“罪奴敢以人头担保,不周厂上下谨遵圣意,绝无一人胆敢自作主张,拔刀向跪请书生啊!”
这也是萧随泽在想的事。卫冶曾经提醒过他,要小心周属贤,可就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他无大功,亦无大错,眼下辩解之言也是尽数可信的——毕竟为防意外,不周厂当日配刀,甚至是没有开刃的。
这样的一把刀,如何能那般干净利落地割人颈线?
何况尸首还在千馀书生的怒愤溃乱里,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萧随泽按下此案,隐而不发,包括今日招来周属贤问询,一桩一件,都仿佛是在印证他内心早有的判断——
他怀疑宋时行是真的死了吗?
或者说,萧随泽垂眸望向下首的周属贤,思量片刻,沉默地心想:“倘若阿冶那时就决心要走……他说的话,又有几分能信呢?”
卫拣奴是个大骗子。
这是他一早便知的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尽早留下他的命。可萧随泽和萧齐都是那样不合时宜的人,他们对卫家人的态度那般相近,不合时宜的软弱,不合时宜的狠戾,不合时宜的偏宠……还有不合时宜的视之如眼中钉。
人往往会偏爱又恨妒与自己相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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