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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雪终日不歇,临道的草木泥泞一片。
血色迸溅在惨白的北都闹口,当年的太傅,如今的李喧,在衆目睽睽之下怒斥皇室丶跃楼表志的消息乘风而去,成为千里丹青最好的注脚,引得文人墨客与田埂农户都是小心翼翼地各执一词,褒贬不一。
衢州江左学生不约而同地挂起灵幡,设了灵堂,萧承玉在突泉峡会谈中展露的游刃有馀,此刻遍寻不见。
他失魂落魄着,眼角的泪痕多日不曾干过,起初哭灵时还曾昏昏睡去,是卓少游将他擡回到屋里,免得被北风裹雪盖满身体。
“多少吃点。”卓少游把饭食放在床边,靠床站在下首,说,“伤心郁结,最伤身体,不食不饮再伤一笔。这是先生的决定,也是他一生愿景,你……你是他临路也要收下的学生,你最该为他畅怀才是。”
萧承玉像是被连日的悲痛压塌了心神,那些硬撑的随性再也支撑不住。
他麻木地静了须臾,才缓慢地说:“畅怀吗?我原以为我能做到,这是老师的遗愿,他最後交代我做的事。”
可人心就像那最鬼斧神工的山石,浑然天成,精雕细琢,端的是君子斐然如玉。偏偏在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在不知道几十载的冰雪消融以後,山石总是会生出无声无息丶亦无法遮掩的裂痕——然而人心也一样。
李喧是萧承玉行至失路也要鼓足勇气握住的稻草,但李喧不是会为他而留的人。
如今那根稻草执意要追随着自己的风而走,萧承玉又怎能不悲从中来,盖面默泣?
这不是几句轻描淡写的宽慰可以消融的伤痛。
但卓少游还是不留情面,相当冷静地对萧承玉说:“事已至此,做得到,做不到,眼前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要紧的是往後的事。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里,承玉,你若不想做太子,就该担起萧承玉这个人该肩挑的担子。与其感怀先生辞世,不如为他的夙愿多做後续打算,方才不枉先生此行壮烈!”
就像狱中学子的激愤而言,他们一身囚服,其声沙哑,可任凭谁都能听出其中蕴藏的力量,那是愤怒的力量。
他们拍打狱栏,齐声大喊,就像江左与太学两地的书生一道同念那般:“先生叫我们醒来,要活着,要站着,要吼,要喊!他可独独没让我们闭眼作走尸呐——!”
门帘一挑,卓少游话已告落,擡腿就要往外走。
临走前他对萧承玉最後说了一句:“再等五日,五日之後,我就要回衢州。”
言下之意就是萧承玉之後如何,都随他自己。卓少游自认仁至义尽,不负宋时行所托。
五日以後,是他们约定聚首的最後一日,倘若等不到宋时行,卓少游只能默认计划有变。但他仍旧要去找卫冶,把从西洋带回的东西尽数交给他,这是他和宋时行都必须做到的事。
屋内蓦地一空,帘子缝隙透进刺骨风雪,往事烟云荡然无存。
过了许久,才听萧承玉哭声渐息,喃喃自语,道:“何须仙人抚我顶,自在结发受长生……”
李喧的死讯已经穿过了突泉峡,在隐士英杰的传述下,抵达了衢州州府。
卫冶听说了李喧身死,与风尘仆仆才踩着夜色回到他身边的封长恭不期而同,对视着沉默片刻。
夜里,两人一路疾行,在衢州边境丶比邻突泉峡的高山之巅,给李喧立了一座衣冠冢。封长恭还特地抱了两壶酒,一壶来敬亡人,一壶容留生人醉。
酒香烂入夜色,封长恭眼眸晦暗,抚摸着冢牌,忽然道:“当年先生同我说过,让我不要学他,不要太迂直,那样不好。在什麽地方对什麽人,就要学会说什麽话,这样才能走得长远,走得平坦顺遂……”
後半句他没说,李喧当时的原话,他还记得,而且奇异地记得异常清晰。
李喧顶着当年尚且风姿傲然,洗得相当勤快的脸,沿渔道,视湖心,默然许久方说:“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要借此拿捏你,不要轻信。”
不过正要把这话脱口而出的此刻,封长恭蓦地哑了嗓子。
他几度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後只是举起杯,往地上那小酒碗上敲了下壁,接下去的话就这麽被他混着尘酒一起咽了下去。
封长恭不说,卫冶也心知肚明。李喧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意。
……或许这就是文人那一捧傲然而立,越衆而出,虽千万人吾独扛鼎的君子骨。
而那深藏在其中,展絮不外露的飒飒英姿,丝毫不逊色武将身行“我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的无双之势。
“走吧。”封长恭仰头饮下最後一口酒,便不再留恋,起身说。
卫冶最後轻轻屈指弹了下那墓碑,轻声道:“是该走了……先生这是替我们探出山的路去了,哪儿敢叫他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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