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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曾经无数次这麽问过自己。他曾经敬过丶恨过,也在随後漫长的岁月里逐渐理解的卫元甫可以为了他和段眉,放下一切傲气和执着,哪怕最後还是赌错了——可萧随泽究竟不是萧齐,後来将信将疑的放权就是最好的证明。
难道恩怨泯于一笑,卫元甫可以做到,他卫冶就不行?
然而在萧齐与萧随泽两代帝王交叠的间隙。
封长恭已经提早六年,不同任何人告别——从来都爱多思多疑的年轻人抛却了一切利害计较,只想为他讨一个公道。
彼时的封长恭怀着满腔炽烈的爱恨,只身闯入了乌郊营。
那是卫冶第一次意识到,封长恭不是为他所操控的傀儡,无论他是出于庇护之心,还是利用之意。
他寻帝师,磨军刀,可以将文武之才灌注到天赋卓绝的封长恭身上,可人生而有别,哪怕卫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将封长恭磨炼成他期望的心性。
甚至卫冶也是到了今日方才明白,那种自以为是的付出,好比隐于圆满的一根刺,只是不动声色地随手一扎,就能戳破一切虚幻,那种无法言语的傲慢才是“死”的开端。
卫冶不在乎生死,但封长恭的体魄太强健了,那是他很多年前也曾拥有的姿态。热腾腾的生气恍若袭破荒原的狂风,卫冶爱极了这一切。
或许更早一些,早到连卫冶都还没意识到的那些时日。
早在那年簌梅无声的醉夜里,从封长恭胆大包天,掐腰抱着亲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领略到了“活”着的快乐。
十三长大了。
“你知道为什麽我可以肆无忌惮毁了沈自恪,萧齐又敢对卫元甫痛下杀手,却不敢轻易动卫氏吗?”卫冶开口的时候,映着窗外皎洁的燃金灯雾,恍惚竟似枕月,落在了封长恭眼底。他声音很轻,“因为卫氏是世家,世家是大雍立足的底蕴,可卫元甫不是。他是能者上位,好比沈自恪一样,没了他,也还有别的能人,哪里都有趋名逐利的俗人,你我也不例外。所以这些看似重要的人,可以被取代。”
毕竟这世上人够多。
“无论什麽,都不是非你不可,可是十三——”卫冶沉浸在那双只能装进他身影的眼里,近乎身处镜中。
他眼尾微垂,是厌烦的弧度。
可许是触及真心,卫冶的眼角渗上一点红,薄得像金鱼摇曳的尾。
十三啊。
“而我希望你活着。”卫冶低声说。
封长恭默不作声,抵近了卫冶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鼻息相闻,却不含任何轻佻的欢愉。
动辄使人翻涌成浪的情︱欲,在这一刻远敌不过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们蜷缩着在夜里拥抱,汲取白日不曾拥有的暖意。
卫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当年那个满腔孤勇,向他卖好讨爱的小男孩。抱怨和撒娇永远比不过真刀实枪地打赢一场仗,是成是败,卫冶的身前,也总算有人肯大言不惭地替他扛。
可他该拿什麽回报呢?
“我好爱你,”封长恭闭上眼睛,这一刻嗅着卫冶的气息,就是最好的抚慰。他在这样的纵容里又一次将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你活着,我好爱你,你死了,我也会继续爱你,”他像是已经猜到了卫冶的心思,并对那种幽微的情绪表达出尖锐的攻击性,“……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才不会管你愿不愿意。”
卫冶却忽然长叹一声,轻吻一下封长恭的额发,几不可闻道:“……十三,你究竟想我怎麽做呢?”
封长恭几乎要无地自容。
可顽劣放达的卫拣奴又是这样以笑代刀,玩弄人心的好手。
他很快又重整旗鼓,把封长恭沉沉低下去的头重新擡起来,抱在怀里捏他的脸颊,亲他的下巴,摸了摸滑动的喉结,还要欺负一下可怜死了的舌尖。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卫冶要养身体,要操心太多,已有许久都没再见他碰过酒。
可这人坏死了,在封长恭逐渐变得意乱情迷的间隙,不知道从哪儿捞出一壶梨花酿,铺洒出来就濡湿了床,封长恭只能陪他滚到地上。
压红了。
头发也湿,人也潮。
封长恭不舒服。
可他想让卫冶舒服。
那点莹白的灯火,已经被封长恭宽厚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上了。他的贪婪在此刻一览无馀,无论是飘渺的风云还是无声的光晕,谁都不要来跟他抢卫冶,谁都不可以分去独属于他的那份怜爱与关注。
卫冶始终不明白,封长恭是真的欢喜,能死在他身上就是他为自己预设的最好结局——哪怕时间和这世间都不喜欢他们活得自在。
今夜饮多酒,封长恭只想看他哪儿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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