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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lingInfinite
当她走在她的两个儿子中间,向塔的底部前行时,走廊外沿墙上的火炬在最外围人肩上的护甲上照出嶙峋的光焰,落在墙上,像是极尖锐,陡峭的山峦,女神想起一两个晚上之前她隔着窗户看见的场景:夜晚仍然是深重的漆黑,就明亮消隐的程度和过去她独居时本无差别,然而近来却不时给她以擡头时无名的震颤;一两个晚上之前,夜间连月光都不见踪影,似乎也带走了她面容中的宁谧平和。犹豫,愁容满面地,她走到窗边,见到被夺走的溢彩流光剩下最後一道白影,在沿着高窗线条的贴黑色躯壳上移动,在她眼前,不断向下滑落,直到落到塔下的茂密林叶中,再也看不见——她因这场景而恍然,吃惊,没移动一下,而那身躯庞大的巨龙便转动有如被铁结成的沉重颈脖,多刺,繁复,又颓圮,多受侵害的头颅,便也朝向她。那庞大的龙瞳中,她见到房间内微弱的明火,在她自个泛白的面孔和惊惧的神色中成了最後一点光明;那龙有半个塔那样巨大,瞳孔却比鬼火有更明亮的绿色,只让人想到雨中的春天;她走着,想到了这个画面,脚底的楼梯越来越陡峭,她自己平时又很少下到这麽深的地方,而周围的火也同转角的石砖一同消失了,在火把亮起来之前,她因为胆怯而颤抖了一下,向侧边倒去,擡起手试图支撑自己的身体——她抓住了;窗前的巨龙身躯如铁,她也抓住了一只铁器,在她自己的惊呼,和一个儿子的笑声中。
火光亮起;龙绿色的眼睛也一闪,带着那让她感到陌生,无法言说的恐惧到了她眼前。“母亲怕黑?”白龙王笑道,“还好抓到了他。可有伤到自己的手?”儿子用没拿火把的那只手将母亲扣着护甲的手握到手心里,而她夜间看到的那只春夜样的绿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也擡起头看着他,像在森林里散步时,看见那类打量着她的野兽一样,企图从它们的眼睛里看出符号和契合,乃至是——“他的护甲是自己的鳞做的,很尖锐。让他护着您倒是好,只是别伤到自己了。”白龙牵起她的手,“除了手,您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她的那只手离开时好像颇有疑惑地犹豫着,而被扶住的人则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的手指流连,让她像是在碰一具雕塑。“我没有受伤。”她说道,最後看了一眼这个人,然後就跟着她那个喜欢穿白衣服的儿子继续降到更深的黑暗里去了。一会,脚步声才跟上来:白龙王走在最里面,而女神走在中间。这个人原先走在最外面,而现在通道变窄了,他就跟在他们後面。那阵脚步声不重,却听起来很沉。——期望看见?女神过去时常去森林中,看那些动物的眼睛,感到与它们心心相通,然而那企图从它们眼中看出爱与善的期望,时常在忧愁中被她遗忘,此时她被拖拽出那沉思的森林,更只让那瞬间的想法更快地消逝。
他们向着塔的底部走。“您是第一次来这地方?”儿子问她。“我来过底部一两次,但更深的地方就没有了。”母亲回答,忧心忡忡地,“我知道底部是怎样的。它靠着湖,潮湿又寒冷,动物在那里待久了,都感到寒冷到了骨头里。哪怕是鱼,也不喜欢去那里的水中,因为那是片被禁锢的湖泊,被当作塔的水源了。请告诉我,孩子,你的兄弟希望那块地方由他自由支配,是想要干什麽?”他仍然只是回答以轻轻的笑声,握着她的手轻轻地用力,也像一条光滑的手在她手心里滑动。“冷?啊。母亲,母亲。您和我们不一样。”
他回答道。“现在那是块热闹的地方,没人会哪怕一次觉得冷——实际上,您知道我的那个兄弟喜欢表现。他热血沸腾,今天叫您来,就是想表现一番。”
冷;他说起这件事时,她还因为那阵又像从地底,又像从她的心里而来的寒冷而发着颤,这时微弱,沉重的地底光明已从尽头处涌出,但她一点轻松也没感觉到,只有犹豫不前的步履缓慢。“母亲。”白龙柔声说,而那只之前她碰过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拦在他们身前,但一个人也没碰到。她擡起头,就看见那只翠绿色,但没有——没有魂魄,对着任何事都沉默的眼睛,先是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了另一个人,他的主君,漠然中颇有问询:“你一定要带着她到那里去?”“是的。”他微笑道,“有什麽考量,朋友?”这男人沉默了一阵,垂着头,女神,他和他两人的母亲也带着那样,当她注意到他时总是带着的忧愁神色看着他:当他第一次到宴会,就让红龙很不高兴的晚上,无论他的兄弟说了什麽,他都是这个表情。她在走廊遇到他,想要和他说些什麽,问他过得好不好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于是,她就什麽也不敢说了;“没有。”他低声回答,然後从胸口的衣袋里摸索出一块叠在一起的布来。“拿着这个——请您。”这声音磕绊了一下,乃至过了一阵她才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说话。我?她像是对他眨了眨眼;他没有回话,手还是那样伸着,但那双仿佛石头做的眼睛终于活动了。睫毛颤着,他也眨了眨眼睛。
“噢!”白龙见状咯咯直笑,显得愉快极了,“你真体贴,将军——母亲,我跟您说了,您不用怕他。他有自己的方式关心别人——但说回这件事,你真的觉得有必要吗,朋友?”夹在他们中间,她不知道如何动作。一方说道,皱着眉头:“现在不需要,一会也会需要。女神受不了的。”“你了解他。”他又笑着认可了他,于是她正准备对这个男人道谢,接过那块布的时候,另一个人又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了另一块手帕来。
他们俩;他的母亲,和他的兄弟都看着他。
“如果你这麽坚持——但是用我这一块。”他解释道,“你那块在你胸前待了太久了。你现在正是在担心气味...”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这个绿眼睛男人当时露出了一个很显着的窘迫神色,然後把头低了下去。女神很惊讶,乃至她就那样看着他的时候,还能听见原本很微弱,嗫喏着的道歉。“我冒犯了您。”那声音像是不真实,虚幻之极一样从她耳边掠过,她即使想回头确认是幻觉还是真实,也做不到,因为她被牵住了手,在白龙极其完备和风雅的礼仪中被迎进里光里。气味——是的,空气很冷,霎时间,女神在空旷的池底空间中感到的是试探着皮肤的冷,丝丝缕缕地从身体中冒出来,在表层上展开一个接一个的冰晶;那双握着她的手是冷的,那阵为她介绍的声音是冷;他说就是这了。“您说过想要了解我们的生命,”他温柔和蔼地对她说,“母亲要了解儿子的命运,我为这份恩情向您致谢呀,母亲。我的女神。”他的眼睛也是冷的;当儿子和母亲对视的时候,她好像被那升起的月亮冻在了原地,牙齿都在打战,然而,她想开口,或者移开眼,看看眼前的景象,那阵气味就来了。
那是什麽气味呢,在这凛冽的空气中?——“啊。”她说道,喃喃的。那双握着她的手恰如其分地松开,她向後倒去,跟在黑暗中一样,摸索一个支撑点;她摸索到那只生着刺的手臂,那只长着鳞的手指,然後这个站在她身後的儿子就扶住了她;他们互相撑着,为了不倒下去,但这一次她用了力,于是这一次她被割伤了。血从母亲的手指间,流到儿子的鳞上,往地面滴落,但这红色又有何特别?此时它落到地上,就像落到了故乡中,一条生生不息的红河里——她一擡起头,就看见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儿子,坐在高台上,像这条河流的主人,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妈妈!”他叫道,“啊,您来了。比赛都到最後一场了。您来得有点晚,但不算太晚!”
“女神。”有人说道,“您流血了。让我碰您一下,好吗?”她向後缩着,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麽地方,只想退到一个黑暗的地方,让这地底光明中的景象不为她所见;而他也确实是黑色的。她企图看看这个人,但两眼发黑,什麽也看不见,那块原本要包裹她口鼻的白布染上了她的血,而最後,她呼吸到,闻到的,还是那块发皱的布。
“吸气,母亲。”这个绿眼睛的龙说道,好一会她才感重新吸气;他的手遮住了她的半个脸,而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闻着两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气味:“血和龙的气味。”那个白衣服的儿子只是看着她,帮她理了理黏在脸上的头发;她出冷汗了。“吓坏了,我的朋友,你是对的。母亲吓坏了。”白龙柔声说,像在哄她一样,手指轻轻卷着那捋乌木似的头发,“这气味她从没闻过。”
他还是用和之前一般的态度,牵着她,但更像拽着她,轻盈地往前走;池底的湖边,两个平台被一条走到连着,而岸边站满了男人,都看着她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起初,女神想避开地上的尸体,但终于是无法做到。她的鞋和衣摆上沾上末尾淹为血池步道上的血,那些摊开的手掌和穿出皮肤的骨头在她的脚边;鳞片如此多,像是死了一千,一万条鱼。平台边的湖水也是红的,因为平台装不下的尸体被还活着的男人推了下去,浸满了水之後再浮上来——那些还活着的人,当她终于见到了他们,竟然比已经死了的更让女神恐惧,为着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她哆嗦着,说不出话。前面的人拉着她,後面的人扶着她,将她拉上了高台;母亲要是回头,就能看见底下黑湖上绚丽的尸山血海。
红龙见她来了便笑着迎接她;她後退,但被他握住了肩膀。
她向後挣扎,像怕他吃了她;儿子凑近,在母亲的面颊上吻了一下,不亚于夜间皮肤美丽冰冷的毒蛙之吻,虽然他的相貌是那样华艳出衆。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对她身後这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後者退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血龙王海蓝色的眼睛里发着颤。
“啊,我知道。士兵可不喜欢洗澡,很难熬吧,妈妈?”他身上有股香木的味道,他显然不吝于让她知道,紧紧揽着她,“您是第一次?”
血和龙的味道,当他听到这个说法,只是哈哈大笑起来。其中有某种他知道的惺惺作态,难道不是?“什麽话。”他伸手,向她勾勒出全景,那些站着的浴血活人,旁观的男人,都跟着这只手指,“不就是尸体和男人。尸体和男人的味道而已,妈妈。您不习惯,我猜是这样的——对吗?”
她无法回答;她的眼睛徒劳地向四处张望着,见到穿白衣服的儿子坐在高台的右边;白龙王和自己的另一些部下在一起,微笑着看着她。穿红衣服的儿子揽着她的肩膀,为她介绍眼前的景象:“您看,妈妈。这些人都是些没能力的,贪生怕死的叛徒。”血龙王在她耳边说,“叛——徒——,您知道吗?最可耻的生物,不配称为男人——那该称为什麽呢?显然又不是动物,我就只好叫他们奴隶,下等人了。他们以为我快输了,就跑啊,跑啊,跑到另一边去。但是,未想到,您出现了。”
“...我?”她喃喃说;他点点头。岂敢相信在这瞬间这男人显出一张颇有些孩子气的脸来,“您。我们是在一片大平原上准备决战——即使我自己赢不了,也绝不把这世界完完整整地交给他们。他们会得到的是一个野火肆虐,体无完肤的世界,因为没什麽比我的愤怒还烧得更久,更激烈——您会明白的,没有。但就在那座俯视平原的山峰上,您的住所出现了。那道门——”
她不明白;但他极其兴奋地说了下去。那道门!
“——奇迹之门,隔绝了我等和创世之奇迹的石门,就此敞开,见证了此等壮丽情景的人,哪怕是那只没有头脑的黑龙,也叹服不已,久久不能回神。我们都哭了,妈妈——泪水就和血一样,为冲击而留下来,比血烧得还鲜明。我们已经等了你的接纳太久。你知道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吗?”
她摇摇头。——“哈,要什麽紧。”但他毫不在意,只继续说下去,“您不懂,也永远不会懂。但没关系——奇迹。啊,但是奇迹不是给傻子的。”
“看看他们,妈妈。”他的语气一转,变得低沉又厌烦。“看看这些叛徒。和平或者毁灭,哪一个会眷顾愚蠢的人呢?难道他们能逃过我的愤怒,或者和平的审判吗?但您还是能看看他们的,毕竟好歹是来到奇迹之门之内了。”于是,他就拉着她来到了高台的边缘,其下的圆环上,尸体堆在高台的边缘旁,而十几个男人站在稍远的地方,仰起头,脸上的血污遮蔽了样貌,只剩下一双眼睛,带着不去的悲哀和愤怒看着点她。女神的嘴唇动了动;有一个人看见了,就擡起头,大叫了一声,“母亲!”她浑身发颤,移不开眼,感到喉头像是要呕出血一样痛。而她的样子只引起了更多呼声。“妈妈!”这些男人们叫道,向她伸出手,“救救我们!妈妈,救救我们!”
她转头看向红龙。“孩子——”
一只手指抵住她的嘴唇;他摇摇头,那双比天更蓝,还冷,还无情的眼睛灿烂地笑着。之後他走到高台边上,兴高采烈地向高台下叫道,酒红色的发辫在背後晃着:“是的,先生们,我说过我会给幸存者奖励——如果你们活下来了,现在我就兑现我的承诺!”
他们的眼睛追着他,手还在空中,追着任何给他们救赎的人。红龙的手向上指,好像牵着他们的灵魂,在一挥之下就要使那心脏飞出来。
“我的承诺,一个奇迹,”他宣布道,“你们死在母亲身前的机会——啊,哪部律法说过,叛徒有活路呢,先生们?”
他在这瞬间看上去美极了;这有酒红色头发的龙王。他因为欢乐而容光焕发,就像沐浴在不会伤他,永不熄灭的火焰中;底下的男人静了一会,然後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声。女神见了那样子,忍不住向後退去:她怎麽会在人的身上,看到这样的事物呢?她即使伸出了手,声音也被那阵愤怒的吼声压过了。
“——,”男人吼道,一个名字;这名字的意思就是血,“你这疯子,你这怪胎,你这被诅咒的灾难。她是你的母亲,就不是我的母亲。你难道以为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可怖的身体?有那样的身体怎能成王?”
“这样急躁。”红龙叹气,“我决定从你开始了,朋友。”
“噢,不必你说!”这男人回复,“我会从你开始!”
女神站在高台边;但这下,她要看发生了什麽事,却被红龙挡了回来。“待在这里,妈妈。这蠢货发疯了。”——人怎能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呢?她看不见,于是就只听见了一阵骨骼生长,彼此碾压,撕裂的生意。那声音仿佛凭听就足够痛苦,让她想捂住耳朵。“啊!”但仍然,她的孩子这样呼唤她了,她还是忍不住去看——儿子们听见母亲的惊呼,都各自露出笑容。是了,无论怎样描述,她都没法知道那样子,只有见一见,才知道这是多麽美丽,怪诞,独特的过程。一个人的身体被自己扯开,血肉模糊,像一团肉泥蠕动,吃着周围的尸体,泥土,水,越变越大;柔软的变得坚硬,笨重的变得轻盈;他最後甚至会飞,因为他长出了一对翅膀,在那庞大的身体上。
白龙王理解地笑着。
“我的朋友。”他说道,“我很庆幸我带了你来。”
被叫到的人当时正站在高台的右边,和一个拿着剑的士兵站在一起。一把很大的剑,又不失修长,只能背着,或者扛在肩上;黑龙低着头站在那,自他离开了女神,就没有动作,或言语过。
“是,说的没错。”血龙王认可道,“省得我弄脏衣服了,士兵,来吧!看看他们渴望的样子。”
他擡起头看他的方向;但他没有看龙王,而看的是站在旁边的女神。母亲恍惚地摇了摇头。
儿子别开了眼。“来吧,”声音只是继续着,像天上的号角一样,“士兵,再不快点,这台子就塌了,”
她想说点什麽——但什麽也没能说出来。这时间这人已经脱下了外套,将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跳下了高台。“很好,你做的很好,士兵,”红龙笑了笑,“别让他们失望了——黑龙,他们都在渴望你的慈悲呢!”
没有人言的回音,只有血肉撕裂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阵哽咽,夭折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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