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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lac Acoustic(第1页)

Lelac(Acoustic)

他总是中午离开,士兵想到,早晨回来。这有什麽特殊的含义?他并不是觉得这个问题真的有什麽很有价值的地方,但这个时候,清晨晨雾刚刚散去,而他在山坡上看着巨龙盘旋,降落的当口,他止不住想它;也许是因为他,士兵,委实已经做这件事太多次,对此回忆不仅産生了总结性的疑问——不一会,人影从山坡顶端走来,他也就露出微笑,向这人走去了,问他:“此行还顺利?”将军点点头。“辛苦你。有什麽事发生吗?”他说,没有,没有;他看见他脸上那类有点哀愁的微笑,即便如此,较之平时,仍然显得放松,愉快多了,像是睡了很好的一觉,或者做了什麽好梦一样。他穿了件领口很高的衣服,几乎将整个颈部都封住了,而士兵则想到——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真的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说真的,很奇怪!怎麽他每次从塔里回来都是清晨,都要在塔里过夜呢?那可不是什麽特别让人喜欢的住所,空旷,灰暗,冷,并且孤单。女神可不喜欢和人说话;他身上难道不是还沾着塔里那类特别的,寒冷,但又有点柔软,和别处不一样的气味吗?这气味不怎麽让他愉快。很少有男人喜欢塔里的这气味,但它只是这样难以让人忘记。

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确从来没弄清过,当主将从塔里回来之後,身上这味道究竟来自什麽。

将军正往前走,士兵看着,忽然说:“其实是有的。”走在前面的人于是就转头了,丝毫没想到他会目不转睛——颇带审视地盯着他,乃至嘴角还带着微笑,显然是自个想着什麽事,而绝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曾想到他的样子会受什麽责难——但一见到他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这样子是要受责难的,而士兵自然也就将他的惶恐尽收眼底,这表情在任何战场上都不曾出现过,至于观者内心的结论,则被富有技巧性和时机性地按捺心底了。

士兵微笑地看着他;将军垂下了头,笑容很快消失,像被影子收走了一样。

“您走的时候白王和血王就停战的这事讨论了一番。”他同他解释:“无条件停战,血王自然是不肯的。但条件怎麽谈,他都不满意。”

他描述他大发雷霆的样子,绘声绘色:“他显然是早就不满意女神当初的安排了,只给他一半的领土。他要全部。但白王哪里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士兵笑笑,“于是白王就说——再去找女神商量一次,让母亲来决定,任命一个全境守护者,剩下一个当他的封臣。”

他轻快地说着,见到将军的脸色变得苍白;通常这不是一个会露出难以置信神色的人。他已经活到了一个对大多事都无动于衷的年纪。实际上,他是最年长的一个呢;士兵想到。“他不至于同意了?”声音终于颇具怀疑地响起,“她是最不可能选他的,他也知道。”比起怀疑,又像是不愿相信了。

“这我不知道。”士兵说,瞧着他,“但血王,您知道,总有办法逼女神就范的。哪一次塔会,他不是让她无话可说,最後再也不提反对意见了?——他同意了。”士兵总结道:“到头来,我猜白王认为这是一场游说竞赛:他是觉得有趣,才去的。比损耗人力好,白王,和您一样,对人数的事也很上心,您不相信,时间已经挺久了。血王呢...”他讲道,“血王大概觉得这是场威胁游戏了。他看中了女神胆小,而很不幸,血王是对的。白王要赢下来,还得让她明白,血王当了全境守护者,对她伤害更大些才行...”

他擡眼,看见将军的脸色,笑了:“您还好吗?”对方点点头,相当勉强;他们继续向下走,迎坡风吹起头发,黑色,白色的,士兵走得很稳。将军,从来就比他高大,但他走得有点跌跌撞撞的,像个摇晃的雕塑。“嗯。”士兵回复道,吹起了口哨,散在风中,随之而去了,“您去了。女神还好吗?”

对方顿了顿,末了才说:“...她还好。”他没停下脚步,但很明显地踉跄了一下,手扶上了额头——士兵心满意足,上前扶住了他,又说:“您真的还好?”他点点头,这回停了很久,才能回复,嘴唇都是白的:“我好。”他有点请求他了:请求他放过这个问题,“就是有点疼。”

哪里?“到处。”将军叹气,“有鳞片的地方。它们开始痛了,尤其是再生的地方。”

他向他承诺这问题不会再影响——任何事,因为他逐渐已经习惯了,无论怎样,痛苦——毕竟是他们这类人的天职。工作和死亡无一不是痛苦的,为了证明这点,接下来一段路他们再没减速过了。

“你去忙吧。”到了营地,将军对士兵说,“我去见白王,之後再去办点事,晚上回来。”士兵说:“好。”他们之後就分开了,士兵在营帐里统计数目,过了半个时辰,走出帐篷,果然看见龙起飞了,像黑夜一样。

他笑起来:向塔的方向。他开始对自己埋怨——为他之前的迟钝。但这没有太晚。实际上,士兵想到,这可能刚刚好。

实际上:那从来不是一个关乎再生的问题。痛从来关乎的不是再生。

当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痛苦仍然在身上继续,好像变成了一个个小孩子,在他身上的刺上穿梭跳跃,在爬一座布满荆棘的尖锐石山,黑龙感到风穿过鳞片和翅膀,但风暴的声音却在脑海里不愿离去。那诚然是种混乱,狂躁的声音,不事妥协,因此不是狂风本身平息,就是狂风的宿主被改造,毁灭了,没有第三种情况;那正是他们腾飞的代价,使得一颗较小的心懂得如何为龙的必经之路。他当然应该早就知道如何驾驭它了,因为还有哪一个男人比他更明白所谓巨龙是什麽?

(龙向塔飞去。)

穿过北方的平原,湖将龙迎接,灰黑广阔,树枝沉没,音声寂灭,如海无潮,而风暴的声音随这巨兽的影子映照湖面越加清晰——如此痛苦。他感到风拒绝了他,重量拖住了他,他由此不能再飞行了。龙向下坠落,影子被身体击破,湖面掀起滑行的浪潮,从湖中蔓延岸边,而风暴中,他听见声音。

(他撞到岸边。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俯卧在那,衣服的下摆已经被湖水浸湿,疼痛浸没全身,从四肢到脏器,从指尖到喉咙。当他擡头的时候,塔在看着他,而他感到他脸上的潮湿,他的手指剩馀的最後一丝人的皮肤,感到那苦涩的眼泪。他跪在湖边的草地上,又成了一个渺小的黑色影子。)

风暴中总是有声音——要抗拒那狂风的心思。雨声,笑声,哭声。他总是听见它们。他的痛苦像人,当他听见它们,因此一次又一次,龙从他身体中钻出来,总像第一次那样痛。忘记一点,他就好受一点,但年年流逝,它们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让他也夜不能寐,也不敢醒来。让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他总要做些分散性,更好,但不是更少怪诞的梦来入睡。他总是做一个梦,但那个梦,让睡眠更诱人,但醒来更痛苦。每一块被睡梦碰到的皮肤,在醒来时都抗拒鳞片的生长。)

黑龙走到塔的入口时,女神已经在等他了;她这这天早上刚刚与他分别,他临走前,还吻了他的手指一下,埋怨他说,他永远像露水一样待不过早晨,结果,她嘴唇碰到的那个地方,现在还是裸露的,被一圈黑色的鳞片包围,虎视眈眈地挤压着,像块在熔岩中裸露出来的高地——这就是疼痛的真相了,自然简单,却向谁也说不出口。月亮让他变得脆弱:他穿很高的领子,因为他的喉咙像是随时能被枪贯穿似的无防备;他的耳朵裸露在风中都能被割伤;他要在胸前垫上铁做的护甲,才能上战场,所有这任何爪子和牙齿,刀枪和利刃都没能做到的事,一个吻就能使之成真。所有她吻过的地方,鳞就来得痛苦,但诚然,那是他自己的过错,哪一个都不拒绝。

她又吻了他一下;女神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将手放在他的手里,碰了碰那一小块人的皮肤,对他说:“真稀罕。”她笑着摩梭他的嘴唇,好像他俩都是什麽很小的动物一样,“我亲爱的竟然会早上刚刚离开我,晚上还没到,就回来了。这麽多年来都没发生过呢。”

“你弄出好大的动静。”她说,“什麽事这麽着急啊?”

她看他湿透了的衣服,说,让他上去,跟她去换衣服;换一件又一件她让他留在这里的高领的衣服。她看起来轻盈,活泼,映衬在他黑暗的苍白下面;她偏了偏头,瞧着他:怎麽啦?

他叫了她一声:女神。然後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一遍。她听着,偶尔点头。

他说得并不快,于是,也就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她叹了口气,那番年轻和活泼的样子便就此消退,仿佛不曾存在,忽然间她就更愿意沉默,显露出下边的疲倦和苍老来,像这垂暮的世界,有时,世界的时间正是这样使人,使她自己也困惑不堪地在她身上穿梭:一些时候,她像个女孩,动作轻盈,拉着他的手,将她的感情一股脑地灌给他,用亮晶晶的眸子瞧着他,淹没他;另一些时候她则像个倦怠,保藏秘密的女人,总是背对着他,只用影影绰绰的眼神,若即若离地向他喃喃些秘密,要是他真的好奇了,只有抱住她,才能听那具身体轻声说些什麽,不比风雨的秘密易解析;而到头来,那些耳鬓厮磨,轻声细语的时间都没有用,某些瞬间,她则又苍老了,将那女孩和女人都藏到了叹息後边。“是了。”女神说,“我怎麽会不知道呢?他们总会有一天提这样的要求的。”

她沉默好一会,黑龙,到最後,见她不说话了,只好讷讷地说:“我贸然来访太唐突了。”他向她道歉,之後告辞,说,他应该回去了;他毕竟是突然来的,她这样就又不肯他离开,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塔里带,跟他说:“急什麽?换了衣服再走吧。”他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她上去了;结果,换完了衣服,她又说她累了,困了,将他往那张柔软的床上拉,说:“已经下午了,你陪我睡一觉,再走吧。你的鳞不是在晚上最不引人瞩目吗?”她要抱着他睡,这倒让他很为难,因为他的鳞已经长出来了,但她听了後是很不以为然的:“你别想跑,狡猾的东西。”她将他压到床上,然後在他身上又盖了一层软絮,自己再坐到了他身上,把手和脸都贴在他胸前。即使情况如此,他还是被逗笑了:“您原来是把我当成床。”她没回答这句话,只是靠在那,忽然又冷了——她就是那样,一会像女孩,一会像女人,一会像老妪。她沉默了一会後再起身,抱住他的脖子,吻了他好几下,都带着那悲伤的,冷冰冰的热情。

女神抱着他,对着他的嘴唇,轻声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呢,亲爱的?”她喃喃地跟黑龙抱怨:他不在的时候,只是容易失眠;他来了,那晚上她就睡得好,但之後,他刚离开的那几个晚上,她是彻底睡不着了。“我有时候还要抱着你的衣服才睡得着呢。”她埋怨道,“就是这样了,你还是不来看我。来了,竟然还说,再也不来了!”

他想回答,但她又开始吻他:反正他回不回答都是一样的。之後她就这麽抱着他睡着了,留着他一个人在那受煎熬,看着时间过去,一下都不敢动。等她醒来,她对他眨了眨眼睛,好像做了个动乱时间,返老还童的梦;暮色已经来了,她的绿眼睛闪着光,好像她不知道他来了,当他是个意外的礼物一样,对他恍恍惚惚地笑道,说:“怎麽,你在这里啊?”他忍不住对她笑,但她是从来不给他说话,解释的机会的,直起身子,那具身体贴着他,像温暖的藤曼一样盘着他,腿缠着他,手臂抱着他,那麽热情,那麽深入地吻着他;水要将他的骨头都腐蚀了。这样,当夜色终于来了,龙应该走了,女神又对他说:“在这陪我一晚,再走吧。”她坐在他身上,头发落下来,将他的眼睛盖住了,说:“有什麽事,过了这一夜,我都能和你谈论。”

她和他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十足恳切地对她说:“我真心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天——我离开房间後,你究竟遭遇了什麽。”

女神听了这话,咯咯地笑起来;她抱着他,在他们都最像动物的时候,柔声对他说:“我说了,我现在不告诉你。”她将他抱在她怀里,感叹道:“孩子。”她好久没有这麽叫他了,而她这时候,她自己的声音和样子也像个女孩。

“其实,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啊。”女神说,“而且你之前就提醒了我呢:那不会有好结果的,但是的,我可能为这件事,多少有点生你的气。”

她抚摸着他的脸:要是——“要是你那个时候答应了我,就好了。”

她喃喃地说;夜色深沉,海深无潮。龙今夜确实是无法离开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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