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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bird
他站在山坡上看她在天空中逡巡翺翔;她飞行得流畅而自由,阳光去的地方,红鳞随之燃烧。夏日——虽然的确快离去了,在它曾经极为漫长,又变得和掠过一样短暂之後,阳光却仍然不输于燃烧。多米尼安之子站在那,头发同金色的丝线,从纺车上落下。城市倒映她的影子,远处的原野和云彩都是缓慢流动,而将敌意静止的;龙吟如笛。自然让人觉得有趣:她鸣动喉腔的声音,虽然可怖,又有吹动草叶一般的轻松随意。人会知道她是只年轻的巨龙,闲散而骄傲。
仍然,那比那更多:她悠闲,是因为纷争,而不是平静,更为她熟悉。“我是父亲的女儿。”对此,她解释道。她朝他眨眼睛,弯下腰,姿态温顺而讨好,像有锋利爪子的猫,俯在地上,许可人的抚摸,由此,她也取笑他的草木皆兵:他不能动手指,因为忘不掉她的爪子。“来嘛。”她会劝他,“他是我的父亲,但你是我的丈夫了,少爷。我是忠于你的——你的家族,现在就是我的家族了。”
“我知道在这能找到您的!”声音在他背後说,“在看您的未婚妻,少爷?”北方人说,在他背後,他也站定了,眯着眼睛,擡着手,看龙穿过云的痕迹。“这还是笔很划算的交易。她对城市的守卫很有帮助,尤其是在您父亲分身乏术的时候——我自己,当然也高兴,不用随时出勤了...她有很美的鳞片。”
他回过身看他;他对他笑了笑。
“您又为什麽事不高兴呢?”“什麽都没有。”多米尼安之子冷淡地回答,兴趣缺缺,“我为什麽会不高兴呢?照城市里的话来说,‘我正注视着一个不算太伟大的显赫家族衰亡的过程’,有此机会,我应该高兴才是。”“孩子气。”北方人说,“巨龙不将走兽的话当真的。”他列举道,“话是这样出口了,也没有後续。但您父亲驱散来犯者的时候,城市里不还是响起欢呼,叫着他的名字,祝愿他的血和时光一样长?走兽没有多少能力将自己的话付诸实践,您要明白这一点。”
龙的影子从他们上方掠过;他们擡起头,就能看见林冠被阴影遮蔽,她的尾骨在空中,像天空对人间的鞭笞。
“您要说他们是走兽也罢,要说人言可畏,也好。”他将阳光纳进自己的眼睛里,一时瞳孔清澈得像是盲目了,“我只是恐怕他们会吸食到父亲的最後一滴血也没有了,才转头去寻找下一个庇护所。他的血衰减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两颗心,不如一颗心。”
北方人瞧着他;在他的下方。风吹起他浅色的头发,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哀戚,还是平和;说话人是无法从这个听衆脸上知道自己的正确与否,和是否估计正确了严重性的。“我也不会为我自己在其中的成分开脱。”多米尼安之子说道,“要是我能化龙,情况会好得多。”
“这假设是没用的。”他听後笑了——教师对他伸出手,“来吧,孩子。情况没有你想的这麽严重:我们有近十只巨龙,除了龙王,没人是你父亲的对手。你有个很强力的妻子。”来吧。他又说了一遍,轻轻柔柔地,龙的影子消失了;她已经降落。
“来吧。”教师说,“你是不会变成龙的,孩子。这没什麽好自责的。”
这样,孩子就上前了。他没有反驳,教师也没有澄清。夏天要结束了,风中盛满了秋日将近的声响和气味。这是这座山城最短暂,也最绚烂的季节。它将变成一个充满糖浆的山谷,人绝不会在其中饥渴,只会迷失,或被动物掠走了。“您知道这一代有许多熊吗?”他跟他说,领着他往下走,“我今天早上还看到了一只,走到宅邸的边上来了...它见了我,就跑了。这是很无趣的。”“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来看。”他简短回复;北方人发出短促的笑声:“那你一定看得不真切了!熊怕他。”
孩子沉默了一会。
“实际上并不是。”他犹豫着开口,但还是说了,“熊将自己的浆果...给他...”
他不再说了;就这麽简短,当他们走到返回宅邸的一段丛林时,他们都不再说话。骨头从书上垂落下来,脏污的头发缀了一两片落叶。一只羽毛丰润的鸟,落在一具尸体的肩膀上;孩子认出了她泛着深蓝色磷光,像海藻一样的头发。那是那个在地牢里同他说过话的女人。“怎麽!”教师见了,说:“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尸体是挂在这里的,这可选了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不过,怎麽没有人取下来呢?难道就是因为她们说了,不要动她们的身体吗?”“我恐怕是的。”他哑声回答道,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这些成了巢穴,永远凝视着风景的尸体,倒不是他唯一静默不语的理由。
他看向前方,见到她垂在腰旁的黑头发...已经被火还回来了...
“夫人!”北方人叫道,很惊喜;她显然受了一惊,回过头来时还带着惊愕,眼泪盈在眼睛里。他见到这北方人拨开尸体的腿骨,像拨开林木一样,向她走过去了。“您在这是干什麽的呢?”
她从没太变过;她一直都是这样。孩子见她将手攥紧了,背在身後,身体也缩起来。
“看这些...不幸的——事。”她小声说道。尸体被挂在这,烧成的灰也被洒在这了,除此之外,再没什麽不幸的事了。他们正站在一个颇宁谧,丰富的地方,树叶的影子洒在她的白衣服上,不止一种颜色。“好吧,那是可以理解的。”北方人笑道,他伸手,从一旁的枝叶上,摘了一颗浆果下来,轻柔地放进了嘴里,“但是您也没有必要挂心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您宽容了她们,但十个奴隶,烧死了好几十个奴隶,也是金钱不能赔偿的。她们自个选择了这样的命运——老爷不是没有想过用别的方式来偿罪,但是她们念叨着,‘完成了’,‘完成了’,一副没有活头的样子。实际上,难道不是她们自己牵着手,唱着歌,来到这里的吗?”
他擡头看了看四周,那些铃铛样的尸体,说:“我听见歌声了...但不知道是在这里...”
有一会,她没说话。“是她将她们带到这里来的,先生。”少爷走上前,说道,又对她行了个礼,“夫人。”
手背得更後了;他看见手上的一块绷带。
“您受伤了?”
“不小心...”她低声说,将头别了过去。她对他一直是这样的态度:歉疚,躲闪。“我很抱歉,孩子。对这一切。”
“怎麽是您的错呢?”少爷平淡地回复,“您受伤了,是父亲莫大的悲痛。您安然无恙,最让我高兴。是她们伤害了您。”
他想象她们是怎样跟着她走上山坡的;在之前的一个夜晚,仍然胁迫着她,好想要用生死来威胁她似的,主人不知道她们去哪了,在这件事的最後,仍然派了人出来寻找。天亮时分,她回来了,独自一人,私密不宣,说:“她们说想要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作墓地。”她说完,就抱着他哭了——他父亲什麽也没说,拍着她的肩膀。“我就带她们去那地方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那确实是个好地方。”父亲说...再没声音了。他当时就这样看着...他总是觉得他们之间有些话像是密码一样,至于对话的两人能懂得。那些回文和转换,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时间里的。
“我真的很抱歉帮不上什麽忙。”她们一同上行的时候,她说,手按在心口上,“这颗心脏...我知道要是我能妥善点使用它...变成...那就好了...”
“化龙?”教师否决了这个提议,“噢,不。”他笑道,“您犯不着做这样的事,这颗心脏是老爷给您的。”
“我听说南边的一座城市昨天被摧毁了。”孩子说,冷不防地,“我们的情况怎麽样呢?”
他毫不意外地见到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但他只是这麽做着。
“一切安好,少爷。”教师说,“今天上午派了斥候去侦察。这城市彻底被毁了:您猜怎麽着,不是血王做的。他烧城市,而不是这麽安安静静地摧毁它。到处都是蛇,像座蛇的森林...我见过这场景一次。我父亲这时一定很为他的主君骄傲了。我们很安全。”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塔出现了。她们停在那,看它的影子,从树林背後露出来,“...安全。”他的声音轻了,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一秒,两秒,终于变成了叹息。
“安全。”教师叹气道,“或许吧。我不能说我完全明白这件事,但事实是,这场战争是够疯狂无节制的。我不能完全没有风险地做结论。”
“是吗?”另一个声音回答;就在少爷後面。她环住了他,将他拉得一个踉跄,“我觉得这战争可好玩了。从没这麽大呢!”“请您放开我。”她最直接的听衆说,喘不过气来。她并不听从他的指示,抱得更紧了。“怎麽,您不打算表扬我吗?在我为您忠诚地工作了之後,我的丈夫?”
“我不是你的丈夫。”他面露厌烦;但更多的应当说是惊恐。她见了後咯咯直笑,放开了他。
“您工作得十分好。”教师说,补上了礼仪;她也回了一个礼。
“周边的城市几乎都给毁了,现在这是座十分激动人心的城市,每天都有新的避难者入内,像座熔炉一样。”她高兴地说,“我挺喜欢巡逻这份工作的,从天上俯瞰人流,难道不像看着河流的走向吗?”
北方人的微笑显得黯淡;但这不影响这个女孩的心情。之後,她就转向了另一个人——她的最後一个目标。她早就在等待她开口了,惶恐而怯弱。
“您今天真美!”
她见了她,便说;被夸赞的人脸色发白。她仔仔细细打量她,评论道:“您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皮肤也很有光泽。说实话,看上去甚至有些妖冶呢。您有什麽开心的事吗?无论怎麽说,看见您,我差点要以为是母亲了...平日里我是不会弄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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