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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utifulCrime
他找到她时还端着那块说不了话的嗓子,仿佛在往外冒烟一样;她从床上醒来,看见他,就忍不住叹气,但什麽也不说;他对这情景表示十分失望,操持着那烟熏火烤一样的声音开口:“我以为这回你好歹要责骂我一两句了。”他演示道,挥起自己的拳头,“拿个什麽东西砸向我,诅咒我。但你还是什麽也不说。你不会生气吗?”
她坐在床上,无比伤神地瞧着他。
“我不生气。”女神说,“我只是在想你遭遇了什麽,要做这样的事。这世上的所有生灵都要要经受你经受的考验吗?”
“考验!”他听後乐不可支地锯着自己鲜血淋淋,暴着肉的嗓子,像受酷刑,过了一会,又呸了一声,往屋里的花盆中吐了一口血,“那是程序而已!人人都要走一遭——我经历了什麽。真相是这样的,妈妈:我经历过的,你几乎都经历过了,就是你不会杀人而已。你会杀人吗,妈妈?”他走到她跟前来,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喉咙上,血还沾在唇边:“要是有人拿性命逼迫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会杀人吗?就这麽把手,从我的喉咙里穿过去,妈妈?”
她摇摇头;他厌烦地将她的手放开,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说:“你这个木头,石头,金玉,象牙,宝石做的顽固脑袋,妈妈!我怎麽都劝说不动你。不杀人,您有福气了:他们自然会来杀你。”他不停地咳嗽,掐着自己的喉咙,像卡了块东西在里面,咒骂着,不知道什麽人。“都是那挨千刀的门!那血bi的门!”他说这,忽然开始扯自己的腰带,抽下来了,却是为了拿上面的尖刺,揦自己的脸,“就因为有这扇门,就活该千人ta,万人qi吗?”
他抽了一下,血就贱了出来,再抽一下,带了一块肉。她见了,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跑到这个红头发,流着血的男人身边;他已经跪坐在地,干呕不止,往地上吐着血,“孩子!”她叫道,拍着他的肩膀,他一边挥开他的手,一边嘶吼,像气愤至极,又像是哭声,凄厉又可怖:“整个世界溢满了这种颜色:血。”他用手在空中画着它无规律的形状,“全世界充满了熟悉它的怪物,像我,像你的丈夫!告诉我:你在我——这麽一个怪胎身边,睡得着吗!”
他将手指伸到她面前;她能看见他天蓝色眼睛里充盈,几近崩裂的血丝。她不能回答。“当然是不能的!”他要笑,但血又堵住了声音,让样子显得痛苦,眼睛冒着泪水,嘴里只能抽气,“但你怎麽就能在他身边睡着呢!一个怪物!——哪管,他一生之前是什麽样子!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是个怪物…”
她伸手抱住他,他低下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声。他的精神差劲,她的精神也飘忽了,一个劲地说:“我要做什麽才好?”她喃喃道,“怎样做你们才都平静了?”
他擡起头;湿润的蓝眼睛对着她干涸的绿眼睛。
“这样,”她哆嗦着,但鼓起勇气说道,“你们都想要孩子,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生一个孩子…这样行不行?这样,像你这样的孩子,也能不杀人,生活,像你那个白兄弟一样的孩子,也能照他们的想法活。他,他的孩子——又有了孩子,他就会高兴了…”
他盯着她;那眼睛里的火像是因为愤怒,悲痛,无与伦比的伤感,再也燃烧不动了。他擡起手,再也按捺不住自个心底的火山,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你这个biao子。”他哀恸无比地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像一场雨穿过细密发丝一般的花丛,勾勒出他无比艳丽,最真实的容貌,“你这活该被蹂躏的蠢女人——挨了,还要生孩子:每人生一个!”
她泫然欲泣地看着他,眼睛在他的擎制下无助地睁着。
“你告诉我,要生了——生了女孩怎麽办?妈妈?你受万人蹂躏,她也要遭受这种命运吗?”
她的瞳孔扩散了;那眼泪就要流出来,他因此很畅快地笑起来,知道自己终于掐住了她的柔软和痛处:你击打这一类人,总要掐着那个连野兽都于心不忍的地方。
“你晓得,当你在想,无私地,善意地,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在想什麽吗?”他凑近她,嘴唇贴着她的脸,他自己的眼泪也粘在她脸上,他就这麽压着她,说,笑声连连:“他们想——哎哟,”他笑得抽泣,笑得痛了,“他们盘算着怎麽把你拿放小孩的肉囊,你那容纳欲望和生命的门挖出来,让你的尸体和你的灵魂,生生世世都为他们服务啊,妈妈!”
她的嘴唇就靠着他的嘴唇。——敌竟如此,汝当不防?“流血漂橹,方可安生哪,妈妈,你怎麽就不懂得…”
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力气,只抽动着手指,指着门口,他刚回过头,门就砸开了;他还没能动,刀就贯进他的左半边脸;她尖叫起来。“放开他!”她对这冲进来的男人说,“放开他!”但这显然是个被愤怒裹挟得几近疯狂的人,虽然动作既精准,又冷静,溢出来的脑浆都没沾到衣服上。来人一点都不犹豫,刚将这红发男人按到地上,手就扎进了他的胸膛里,去取他的心脏。
“放他走吧!”她扑到他身上,握住了这个施暴者的手,在他惊讶又伤感的眼神中一个劲地摇头。“别这样。”
地上这男人见状,沙沙地笑着,擡脚,就将这两个人都踹到了一边。他踢到了这个女人的肚子,力气很大,她不禁蜷缩在地上,因为痛苦而呻吟;结局是适得其反,另一个男人越加怒火中烧,而没人来阻止他。
他将他压到窗沿边上,连续打了他五六次,直到牙齿松动,鼻梁也歪了。
“她是怎麽对你的,你又是怎麽回报她的?”他对他吼道,“你的喉咙就能用这麽一次,你很清楚!再敢动她一次,我便让你在死前碎成一千片。”
他掐着他的喉咙,将他举了起来。“别。”她小声说道。
那双蓝眼睛看了她一眼;黑龙王将他的身体扔了下去。他落得像块石头。
她看着红龙的身体起飞,才将头垂下了。
黑龙王跪在她身边。“您这是在干什麽?”他问她,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勒痕。“怎麽老叫他伤害您呢?那天,他是不是强迫了您?之後,他还老这样做——您回答我。”她不看他,显得昏昏沉沉的。“您那天招待的人是不是也是他?”
他很苦涩地说;她终于擡起头,看见他很哀伤却不知该如何表现地,抿着嘴唇看着她,“您喜欢他?不可能。”他小声说,“您有什麽难言之隐呢,女神?难道就是因为我不陪…”
他看了她的表情,就不说话了;眼泪在她眼眶里转着,但没流出来。
“你不陪我。”她说道,“我是很想你,但不至于会做这样的事啊!”她擡高了点声音,握住了他的手,“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怎麽是你说出来的呢。”她瞧着他,眼泪终于涌出来了,“我喜欢你!你难道有一天不是我最爱的,我唯一说了‘爱’的这一个吗?”她将他的手靠在她的脸上,紧紧地抱着它。“我喜欢你。”她抽泣道,“诚然,我希望每一个人都高兴,满足,过上幸福的生活,但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你的生活,我想要它是属于我的。我想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和我永远在一起。这一定是我的过错了,我最大的过错——就是爱你。”
她直起身,靠近他,跪在他的怀里,揽着他的肩膀。“过错,”女神喃喃地说,看着他的脸,“但要终止它实在是太难了。原谅我的胡言乱语,亲爱的——我实在——累了。”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为着这紊乱思维的震颤从脊背上涌起,以至于她虽然筋疲力尽,仍然凑过嘴唇,用两片唇瓣热情而紧密地摩挲,亲吻黑龙的嘴唇。“我爱你。”她哀戚不已地对他说,“我想让你对我笑,让你在我怀里睡着。从我第一天见你时,我一定就这麽想了,而从没发生过什麽事让我改换心意:结果,我只是越来越爱你,乃至到了如今覆水难收的地步。我该怎麽请求你的原谅,请求所有——已经出生,要出生,不能出生孩子的原谅?”
她将头靠在他的额头上;“您不用请求我的原谅。”他喃喃道,“您别请求任何人的原谅,请我能为您做点什麽,女神,您才不痛苦了?”
他吻她的手指,吻了许多次,只感到她靠着他,和他挨在一起,轻声说,她爱他,说了许多次。
“我爱你。”女神说,“你也爱我吧。”
这看起来是她唯一的请求;他也这麽做了。血涌起带来月亮的欲望,海潮听见她涌起消退,而这床榻像是海底的流沙。当她消失时,月亮终于哭了起来;她靠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为了她自己的欲望,受的伤痛,为了她知道的无尽的痛苦。“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她对他说。“让我们出去,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他回答;他的声音已经有睡意了。“去山顶。你来的,你住过的那个地方,有很多石头…”她抱着他的手臂,“那个你和你的孩子生活过的地方。”
他的声音停了一会;她只听见他的呼吸。
过了一会,他笑起来。“今天?”他问。“今天。”她显然在异想天开,而他也只好承认他要食言了:“我答应您什麽都做,但今天不可能了。那地方太远,而我的鳞还没有长出来——而且今天不要。天气很坏,哪都去不了。但有一天——”
她吻了他,将他打断了。
“不是明天,不是有一天——不是任何时候。”她朦胧,虚幻地说,“过去,回不去了,未来,也是模糊。我和你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了,亲爱的。”“女神。”他很担忧地看着她,但她只是无比美丽和梦幻地对他微笑;那微笑,人在死亡中也无法忘记。
“但别担心。”入睡前,她对他说道,“你哪都去不了,我是不会放开你的。你遇见我,永永远远,在你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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