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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里的事呢?”
此话一经问出口,狄静轩就知道白问了。他这个外甥性情自由奔放,连自己家的事都不管,怎么会管师父家的事。从他跟随善见修习数年,却只知剑术不知控梦之术,就可以看明白了。这一点倒是与他那个甩手掌柜爹一式一样,不愧是两父子。
“这可不妙,”狄静轩苦笑道,“在这诡异之地待久了,竟然也有些看顺了眼。有时候看问题,往往凭的是第一眼的直觉,时间拖得越久,感知就越迟钝,最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你们还记得,最开始觉得这道观不对劲,是在什么地方吗?”
狄飞白:“入夜之后,哪里都不对劲!”
江宜:“先前那个梦醒来之后吧,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三人各自沉思……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第一次……第一次来到洞玄观……江宜灵光一现,蓦然想起他初次跟着狄飞白走进洞玄观,第一眼见到的,是一棵树。
影壁后,天井院,巨树摩天。
槐树的年头比面前三人年纪加起来都大,树发千枝,叶已全数凋萎,犹如徒具外形的枯骸。头回来时,还有着茂盛而漆黑的树叶,待得人走近,那些树叶却都振翅飞走,鸦群聚为一团黑压压的阴云,久久盘旋不去,令江宜侧目。
狄静轩蹲在树根前,拾起掉落的黄纸,上面符文奇诡难懂。
“老人常说,槐木栖鬼,”他颇感叹地道,“就从这里挖下去看看?”
狄飞白面色阴沉,抽出腰畔的牙飞剑。
洞玄子
狄静轩随身亦带着一把剑,二人将就手中工具,开挖树下石坛前的一寸土地。
石坛外围了一串符箓,本来是个标记,只是在道观中,处处都有经文符书,倒没有显出此地的特别来。只因江宜提了出来,一时之间又没有其他线索,便将那槐树底下挖开来瞧瞧。是与不是,总要有个定论。
狄静轩又道:“你也有剑,你就在旁边干看着?”
商恪两臂环胸,左看看右看看,才反应过来狄静轩在叫自己。
“这个,”江宜忙岔开话题,“树下埋得有东西?”
刨开的一个浅坑里,什么也看不出。狄静轩拔剑插入地底,直没入剑格护手处,没有触碰到硬物的手感。
江宜拾起黄箓,符文殊难辨认,他初入洞玄观时就没能一眼认出来。这原来在经堂所藏洞玄真经中有所记载,乃是一种名为日月隐箓的符咒。
有道是存服日月炁者,服日炁之法以平旦,采月华以夜半,令光景照我泥丸。引炁入口,洞彻一形,光色蔚明,常得长生。
“长生不死本是道家所求,但画符于此,引聚日月之炁,仿佛是在浇灌此树,令槐树在大旱之年仍然保存一线生机。”江宜说。
“这棵槐树以前救过你师父的命吗?”狄静轩乐道。
狄飞白面色冷然。众人此时都发现了,他其实并没有多了解自己的师父,善见教授他三年剑术,关系却也仅止于此。他甚至只在夜里面见道长,从来不知白天善见与他的老爹都在鬼混些什么。以至于如今他老爹出事,善见还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狄飞白越想越懊恼,一拳猛锤在树干上。
树皮应声剥落,暴露出一截雪白的树芯。
众人瞠目,狄静轩啪啪两下鼓掌。
那树芯上两行对联似的小字:休道此玄玄未尽,此玄玄内更无玄。
江宜伸手轻抚刻字,心道,这两行字只可能是新写,未必是旧书,否则怎会正好在视线的高度,叫人一眼就看见了……
“当心!”商恪忽然出声。
江宜手指正摸到“内”之一字上,猛地被商恪吓住,手上一股吸力传来,情不自禁便被扯向槐树,紧接着眼前一黑,失重跌落——
“!!!”
商恪在最后一刻抓住江宜的手,跟着掉进来,半空中接住江宜,二人翩翩落地。
此处却是一封闭无光的空间。江宜回过神来,心有余悸,扶着商恪的肩膀站稳。此地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没有光源,却能看清身边之人的面容,着实有几分玄妙莫测。
“树上还藏着玄机。”商恪说。
他一开口,声音好似蒙在鼓里,有隐约的回响,又沉又闷,显得此处像是个狭小的空间。
“这里是槐树内部?”江宜问。
商恪道:“在梦老展开的梦中,他想将我们置于何处都可以随心所欲。”说着又带江宜躲开一步,头上一人哇哇大叫着掉下来,正摔在他们原来站的地方。
狄飞白一骨碌爬起来,摸着屁股:“这是哪里!”
“闪开!”狄静轩的声音从天而降,完美落地,从狄飞白背上下来。
“这里是哪里?”狄静轩环顾四周。
“此处当为槐树的内观之境,”商恪说,“表里虚寂,以两句箴言为媒介,将表境的人转送至里境,其手段不可谓不微深。此地是进来容易出去难,运作的规则与外观表境十分不同。”
狄飞白捂着被踩流血的鼻子,坚强地发作:“叫你在外面等着,你非要跟进来!现在好了,大家都被困住!——什么是内观之境?”
狄静轩:“哈哈,留我一个人在外面,也太吓人了。”
江宜道:“内观之境,放在人的身上,就譬如内心。人的内心念念相系,盘根错节,观照自身内境,也会感到窈冥难测,因此说内观之境难以脱身——原来如此,原来此处是那棵老槐树的内观之境。可是,一棵树也有内心吗?”
别的不说,一棵拥有内心的树,当是棵了不得的树,难怪缺水多灾的年生,善见会特意画上日月隐箓,为它延续生机。只不知道它一棵树待在孤寂的道观里,会不会感到自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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