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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携了玉璜匣子告辞,将深山古观抛在身后。
大风稍歇,夜雨欲来。郑亭提着琉璃灯照亮脚下,赵含光护匣落后半步,抱着李裕留下的匣子像抱着定海神针。皇室中人认定此物为正统,玉璧在天命就在。此时名都无天子,若能凭传世玉璧重新召集群臣、号令王师,纵使李初班师回朝也有底气与之一搏。
郑亭只当万无一失,却见赵含光始终蹙着眉心。
“传世玉璧,”赵含光道,“星辰垂耀,日月重光,合之可定天下,王爷手里却是半块玉璜……另外一半在哪里?”
郑亭:“……”
赵含光思来想去:“玉璧当年在孝宗皇帝身后丢失,若是先帝将皇位传给了弟弟,却将玉璧留给了王爷,那么另一块玉璜今何在?总不至于孝宗皇帝手里便只有半块了吧?”
郑亭亦是不解:“王爷有留下什么话么?”
赵含光摇头道:“跟随王爷这些年,有些事王爷虽没有直说,我也大致上有所意料了。留下传世玉璧,亦是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缺了半块……罢了,传世玉璧失踪几十年,朝中无一人知其下落,王爷手中的这半块,当足以验明正身。走罢,先下山。”
乌云漫过山头,细雨飘落,化作倾盆。
天泉倾泻,冲刷人间的污秽。星隐之夜,渊水关告破,战火烧到了岳州城外。城内百姓连夜收拾行囊,只待天明开城门后出走,离家暂避纷扰。城中霖宫,方外之地也不再清静,重华镇日里闭门不出,待她察觉时,宫观里能走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生因住持与几位年长的女观锁上霖宫大门,在雨师殿里点香祝祷。
“再继续下雨,就要水漫金山了,雨师若对苍生有情,合该收手。”重华在大殿外,看着众人脸上的隐忍神色,忍不住开口。
无人搭理她。
重华沉默地看着仪典,只觉得那些隐忍的表情里又似有一丝殉道的快意。
她转身回到客院山房,正见法言道人也离开房间,在墙根底下刨她养的小花,连根带土地拿一块方绢包着。
这朵花无论风吹雨打,都不曾消减半分,不知法言道人好端端将它挖出来做甚。
“你来了。”法言道人说,好像她在等她似的。
“外面都要变天了,”重华说,“道长你还在养花。”
法言道人淡然道:“天地不曾有一日停止变化。”
二人步入连廊躲雨。
重华道:“道长,这些日子以来,那首谶纬似乎应验了不少呀。”
“哦,怎么说?”
“七薮水漫谁止洪,八方血海日色彤,”重华说,“下雨啦,打仗啦,你之前说,并非远在百年外,而就在眼前。谁能想到,我才过了十几年好日子,就要面对这一天。”
她的语气与之前好似不一样了,法言道人看着这小姑娘。重华漫不经心道:“这首诗我还没解完,也许凭我的能力,并不能完全地理解康老先生。不过,最近我忽然觉得,人要是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也许活着也没意思了。”
她与法言道人并肩坐在栏靠上,晃着两条腿踩水,水花溅在鞋面上也不在乎,反倒觉得那些斑驳的痕迹里也有一些她无法解读的信息。世间万物都在表达,就像一本书,这本书她还没有读懂,但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已然发生改变。
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法言道人忽然说:“我的日子差不多了,到了离开的时候。”
重华一愣,好一会儿,方才理解了话里的意思。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法言道人言行如常,令重华忘记了她是一个求死之人。
可她为什么会寻死?她看上去并没有放不下的悲伤之事,也没有身体上的顽疾。要让重华说,她甚至觉得法言道人是个石雕泥塑般的人,没有世俗的情感,任凭风吹雨打都不为所动,直到百十年后她仍在那里不会改变。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法言道人说。她掌心托着方绢包好的小花:“我走之后,请你将此物交由驿馆,送至沧州太和岛雷音阁。”
重华:“……”
法言道人神色太平静,重华斟酌再三,只说出一句:“前辈,人世间还是有很多美好的。”
她认识法言道人以来,就未见此人表露过丝毫情绪,此时却在她脸上看见悲悯之意:“饿殍遍野,人食雁矢,血海沉舟,天降神罚。这就是你说的好人间吗?”
雨声渐渐凄厉,重华听见墙外甲士穿巷而过的脚步。王征兵临城下,岳州为了备战闭门不开,城门口等待出城的百姓只得又负户返家,一时间风声鹤唳。她看着法言道人,意识到那些悲哀并不在法言道人脸上,而在她心中。
“这花的种子,原本什么也种不出来。”法言道人说。
“我知道,”重华说,“你说过,这花是你儿子送的,你用五行之术栽培,后来又得了机缘……”
法言道人:“这花的种子原本是死的,后来有人把生魂给了它,种子才活了过来。”
重华脸上茫然。
“交给我魂魄的人,是想死后仍能留在人世陪着儿子。因此我走后,将此花托付于你,请你送到沧州,让她还能陪她的儿子走完最后一程。”
谢励
第二天,法言道人就从霖宫消失了。
重华与她交谈后,夜里做梦梦见那花里流出鲜血来,翊日便一大清早去法言道人房间拜访。然而已经人去楼空。
屋舍整洁简陋,没留下丝毫生活的痕迹。只有花架上以方绢包好的一朵小花,盈盈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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