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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日,我要将这些烦人的东西统统摘掉!”

金坠嫌恶地瞥了一眼廊檐下的那排惊鸟铃,盟誓一般说道。

第92章织藕丝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生病的心?……

送走前来探病的太子与宰相,君迁为太子妃开了几幅安神补方,确认无恙,方与金坠一同离开无念殿。

二人皆是一宿未眠,黑着眼圈到家便匆匆补了一觉。睡醒已是傍晚,屋外华灯初上,四处响起耍火把的喧闹。想起先前约定去集市上同游,经历了昨夜之事,更要换换心情,夕食后便携手出门,信步去夜市上转转。

星回节庆已连续三日,明天节便过完了。大理城中熙熙攘攘,人们争相欢庆着最后的好时光。最热闹的街口正在兴办送火庙会,只见三位盛装祭者高举火把走在前头,后面是一支数十人的舞乐大队,头戴彩面、手持大刀边走边舞,一路出城去往苍山脚下,听说是要将火把送到山顶上。过路之人纷纷跟随观摩,堵得水泄不通。杂耍艺人也不甘寂寞,表演吐火的、踩火轮的随处可见,本事好的还要两手各提几支火炬抡着圈儿,直转得同个火陀螺一般。

放眼望去,满街红光攒动,人手一支火炬。凡有狭路相逢的,便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掺着松香粉的炭灰朝对方身上撒去,再接一句表示祝福的“嗐思果俏”,美其名曰“泼火”。闹得人人皆是黑头土脸,一时还以为掉进个大煤炉里。

金坠本想去盈袖说的那家说书摊打听哀牢妃子的事,寻了一圈,非但没见着半个说书的,还被泼了一身黑灰。扭头看君迁不比她干净多少,不由啼笑皆非。好在这煤灰散发着松脂香气,不算难闻。

二人也在集市上买了松枝火炬点燃,像云南当地的青年男女那般嬉闹着往彼此身上撒灰,双双变作了神画上的大黑天。一支火把烧完了,仍是意犹未尽,只觉得许久没那么开心过了。

“幸好咱们出来了!这可比闷在家里好玩儿多了。”金坠笑道,“要是这火把节一年四时都有便好了!”

君迁莞尔道:“听说适逢时疫消退,今岁的星回节庆比往年隆重许多。”

“那可是你这位大黑天医神的功劳呢!”金坠粲然一笑,将手里最后一把松香灰抹到他脸上,“来,再敬献你一把开过光的香灰,保佑病魔不再来犯!”

君迁闪躲不及,捂面苦笑:“你将夫君的脸抹成这样,不嫌碍眼么?”

金坠吃吃一笑,往他颊上啜了一口:“夫君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正说着话,身后的社戏台上敲锣打鼓,周遭人潮顷刻聚集,静待好戏开场。半晌锣鼓毕,只见一个盛装华服的女伶拖着瀑布般的裙裾款款登台,衣饰鲜红,如一团鲜活的火焰。戏台中央高高搭起一个篝火堆,那女子凝眉望火,伴着鼓乐声婉转高歌。

金坠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她美得夺目,不禁感叹道:“好美呀!这是哪位掌火的女神么?”

边上一个会说汉话的白蛮青年听见,便向她解释道:

“这演的是阿南公主放火祭亡夫的故事!相传叶榆古国时候,有个汉将杀了一个酋长,要强夺她的妻子阿南公主。公主答应了,只说要先张起松幕祭夫。她在幕下点了火炬,待火烧旺了,将亡夫的衣物焚了,便用藏在袖中的刀子自断其颈,扑于火中,忠义殉节!实乃一代烈女,可歌可泣呀!”

金坠闻言,无端想起太子妃的事,顿觉索然无味,不愿再看台上那扑火女子的痛苦容颜,转身就走,君迁见状忙跟上她。

二人离开闹市,往家中走去。暮色已深,身后的灯火渐渐淡去,漫天星月洒下清辉,将路面映得清波粼粼,令人不忍踏上去。

一时无话,金坠叹息一声,驻足轻语:“你说……太子妃的病还能好起来么?”

君迁沉默片刻,淡淡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此前我以为太子妃只是身体上的症疾,对症用药便有望康复。但经昨夜之事,我无法确定仅凭医药是否有效了。”

“我记得在杭州的时候,你为贞太妃看病时也是这么说的。也不知灼儿妹妹的身子是否好些了……”金坠摇摇头,举目望着苍山洱海之上的漫天繁星,喃喃自语,“这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生病的心呢?”

星月夜阑,三日三夜的星回节狂欢终是落幕了。翌日点卯时辰,各处官衙重新开门办公,沈君迁一早也出门了。

大理时疫已退,中原却没有召他们回去的诏书,被派来的一众医官皆是愁眉苦脸,哀叹看来要在这南蛮之地了此余生了。君迁不与众人搭话,兀自去往城外的炼药堂。乡间仍不时有零星病例发生,他需确保每日新鲜出炉的汤方能挨户派送到百姓家中,此外还需为太子妃研制新药,空了还需编写他那部《百草拾遗》,一刻不得闲。

金坠自也闲不住,心念太子妃病情,早早起来赶去无念殿。刚来到庭中,便闻到一股奇香扑面而来。

只见院角的树下架着个小火堆,咕噜噜地煮着口石锅,地上还摆着几只瓦罐。一个清瘦的女子正蹲在火堆旁扇风,漫着芳香的白烟袅袅从石锅中升起,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香雾中。

“玤琉!”

金坠又惊又喜,忙跑上前去。自蝴蝶泉边一别,妙喜公主好心带这受伤的苗女回宫养伤,已有许多日没见到她了。玤琉见了故人亦很惊喜,微笑着致礼。

“你的伤好了么?”金坠关切道。

“托诸位的福,已养得差不多了。”

玤琉莞尔一笑。她换上了大理宫女的装束,细长的脖颈上仍缠着块白纱布,已不再渗血了,面色亦比那日倒在血泊中时好多了。

金坠十分欣慰,正想问她为何会在此处,玤琉指了指正在熬煮的那口石锅和边上那几只小瓦罐,解释道:

“听闻太子妃身体不适,公主得知我会制香,便请我来此为太子妃调制些驱邪的熏香——这些罐中是我在山间采集的花果草药,按我们苗家的古法提炼香方,不敢说能驱病,安神助眠倒是管用的。”

“好香呢!不愧是苗乡来的蝴蝶妈妈。太子妃用了定能好起来的!”

金坠探头嗅了嗅花果香扑鼻的瓦罐,不禁心旷神怡。玤琉浅浅一笑,复又埋头制香了。金坠暂与她作别,去寝殿中探望太子妃。宫女告诉她病人还在熟睡,昨夜没什么异常,想必是沈学士开的补药起效了。金坠松了口气,便先去偏殿中做绣活了。

那件残破的绣袍经她之手已补全了三分,深黛色的草木染衣底上盛开着团团奇花异草,充满异域风情。正中的几处鸟纹需以“破丝”技法绣制,金坠还没等到乔隽娘的回信,不敢贸然下手,便先搁置了。她将衣袍往上移了移,摊平腰下的一截裙摆,预备先绣这一部分。选好针线,按着先前的纹样起手。绣了半天,左看右看,总觉有哪处不对,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正皱眉苦思着,玤琉敲门进屋来,端着手中的香盘对她道:“这一方香已初调好了,金娘子可方便替我试试么?”

金坠忙道:“架上有只小香炉,就在这儿点着吧!正好我做绣活需提提神呢。”

玤琉走到墙架边,将调好的香料细细乘入白瓷香炉中,点上了火。少顷便有草木花果的天然芳香飘出,幽幽弥散满屋,令人宛如置身山野,疲惫皆消。

金坠深吸一口,感慨道:“这香真是及时雨了!我正头疼呢,可算能喘口气了。”

玤琉问道:“金娘子可是遇见什么难处了?”

金坠便将那件绣袍展示给她看。玤琉来到案边,凝眸端详片刻,伸手轻抚着绣袍下摆的花纹,微微一哂,敛容说道:

“难怪你头疼呢——这部分原是由藕丝绣成的,质地与蚕丝不同,自是不合了。”

“藕丝?”金坠一怔,“这也能做绣线么?”

玤琉颔首:“我年少时曾随母亲游历滇南,那儿盛产莲花,当地人抽取莲藕中的纤丝织成布帛,称为莲纱,用以编制供佛用的绣品。藕丝质地轻薄,不仅柔亮,更比蚕丝透气,只是取制工艺繁琐,又脆弱易断,因此十分难得……”

“不难得。”一个银铃般的声儿在身后说道。

二人回首,见妙喜公主悄悄地站在门畔,正色道:“我宫中有一大片荷塘,这会儿开满了莲花,正愁只可远观呢!”

她说着走上前来,望着摊在桌上的那件绣袍,笑道:“一会儿我就招兵买马,召集大家都去我宫里采莲藕。还请玤琉姊姊教我们制作藕丝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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