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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夷吹熄房中大部分明晃晃的喜烛,只余窄塌前方桌案上一盏孤灯,晕开一小团温暖又孤寂的微弱光亮。
障尘早已将近日两起案件的卷宗放在屋内,他的物品也已在婚祭前日搬来,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汴京地理堪舆图,就着那盏孤灯,端坐窄塌,专注地翻阅起案宗。
苏赢月瞧着,他挺拔的身姿被拉长,投放在身后墙壁上,沉默又专注。见他如此,她便转身向床榻走去。
她看了一眼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的喜被,躺在自己睡了多年的床榻上,却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抬手,轻轻抚了两下胸口,而后闭上了眼睛。
可不知为何,平时可以说倒头就睡的她,今日却迟迟睡不着。
黑暗又寂静的夜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无比灵敏,苏赢月能清晰听到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他偶尔轻叩桌面的声音,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屋子里,猛然多了一个几乎陌生,又存在感极强的男子,他的的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在她心弦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颗石子。
她的睡意因他的存在迟迟不来造访,她闭着眼,却越来越清醒。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她觉得喉间愈干涩,最终轻手轻脚坐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借着房中的那盏孤灯的光亮,她小心翼翼下床,尽量不出一丝声音,走到桌边。喝水时,目光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他垂着头,眉心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苏赢月本是无意一瞥,但见他如此,她心中好奇,下意识抬步朝他走去。她轻手轻脚,无声地走到他身侧站定。
沈镜夷正专注笔下,狼毫笔在纸上落下遒劲爽朗的字迹,是昨日劲量桥熙熙楼案与今日潘楼街东水产巷案的详情与线索分析。
他在纸张上画着方位草图,罗列着死者、物证、死亡时间、凶手等,似乎在找两起案件之间的牵连。
苏赢月瞧着,瞳孔渐渐放大,仿佛现了某种令人震惊的事情。心跳骤然加,一种基于独特观点的惊人现,让她下意识开口。
“沈提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和现真相的兴奋。
沈镜夷怔愣一瞬,有些意外她还未睡,又是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他抬头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和询问。
苏赢月轻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轻声道:“沈提刑,你还记得婚前我同你说的,藏在聘礼中的谶言和《玉匣记》中关于婚祭那日的禁忌吗?”
她看了他一眼,“还有今晚郑记食肆的议论,如果结合起来看的话……”
沈镜夷打断她的话,“真正的目标是我和你。”
“没错。”苏赢月抬手在他的汴京地理堪舆图上指了指,“如果以我们的住宅为中央,你再瞧瞧这两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案件的地点。”
她停下,清莹的眼睛看了沈镜夷一眼后,才继续轻声道:“金梁桥在毕宅的西方,西方在五行属金,而商人夫妇死在酉时,地上散落铜钱,凶器铁钉,这些皆属金。”
不等他回应,她又指了指汴京地理堪舆图上的水产巷,“潘楼街东水产巷,在毕宅的北方,北方属水,死者是开鱼行的,中河豚毒而死。”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眼眸中闪烁着不确定却又笃定的光亮,“两案正应“金生水”之象。”
沈镜夷初时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感,然而,当他顺着她的指引,结合两案的实情,方位、死者、死亡时间、凶器、凶手……
他现远远不止她说的五行相生这么简单,一种更加复杂,又严丝合缝,令人震惊的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性猛地击中他。
沈镜夷眼中登时变得光亮,先前所有的迷雾轰然散去,他拿起毛笔,迅在案情的方位、死者等上画圈,并在一旁写下金、火、水、土,并在其间画上箭头。
“不止你所言,金案中还包含着火克金,水案中还包含着土克水。”他缓缓道。
“……五行相克?”苏赢月怔了一下,看向他的案情分析,瞬间明白,“金梁桥案中凶手伙夫、铁钉又涂朱砂,这些皆是火。”
“而水产巷案,死亡时间未时,未时属土,凶手是砖瓦匠。”
沈镜夷道:“目标是你和我的话,这两起案子就是其中一部分过程,为的是生出最后的结果。”
“而生者,又为起因,金梁桥熙熙楼案生出潘楼街东水产巷案。”苏赢月立刻接上,“同理,潘楼街东水产巷案又会生出下一个案子。而水生木,下一个案子应该会在毕宅的东方,具体位置会是……”
苏赢月垂眸看向汴京地理堪舆图,便见沈镜夷抬手一指,“国子监。”
苏赢月思索一瞬,轻声道:“是了,国子监生徒皆着青衫(木色),藏书楼里又有万卷木牍。”
“没错。”沈镜夷抬头。
两人目光对上,皆眸亮如星。
沈镜夷目光沉静,郑重道:“若非你一言,使我拨云见日,我还要困在迷雾中,不得其法。”
苏赢月略佯装镇定道:“只是些浅薄建言,对你有用便好。”
“苏娘子不必如此自谦。”沈镜夷道,语气依然温而静,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能得你相助,实乃我大幸。”
他顿了下,眼中泛起汹涌波涛,“苏娘子颖悟绝伦,见解独到,实乃令人惊叹。”
掷地一声,满室寂静,惟闻桌上红烛轻轻噼啪一声。
苏赢月眼睛陡然睁大。
沈镜夷目光灼灼,专注地、近乎失礼地看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白净脸庞和那双明亮的眼睛,探寻她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令人惊叹的聪慧。
苏赢月招架不住他从未有过的、直白而炽烈的目光,方才分析案情的聪明冷静,渐渐被一丝慌乱和羞赧代替,她羽睫闪动,目光稍稍偏离了三寸。
沈镜夷这才意识到失礼,敛下眼帘,将心中的万千波澜,化作嘴角一抹极其缓慢,又无比舒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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