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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青年独立碑前,他缓缓将酒倾倒在自己面前的泥土上。没有祭品,没有香烛纸钱,连墓碑上都未刻一字。空山寂寂,冷风隐隐,吹得白衣翻飞如云。他此时本应该在堂内代替雷损处理事务,那日杭州的消息传来,他立刻着六分半堂江南分舵的人寸步不离保护雷纯,即便他知道,雷纯小姐虽然因身体原因无法习武,但以她的心智一样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可还有比这更坏的消息:昨日,方应看于府中遇袭,伤于密宗快慢九字诀之手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刻几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雷损和六分半堂。方应看本人虽无朝廷实职,但毕竟也勉强算半个官门中人,还很得皇帝赵佶的宠幸。最要紧的是,此事一出,或许还会惊动天下第一巨侠方歌吟入京。方应看是他唯一的义子。深得他和妻子桑小娥的宠爱。至于天降飞锅的雷损,他当时一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当年自己杀了朝廷大员不得不避祸佛门的惨痛经历,若非当时扶持了狄飞惊于堂中主持大局,六分半堂的大业后来未必能如愿回到他的手上。因此,此番之事他自知辩解无门,只能先暗中活动关系,韬光养晦。好在,神侯府的四大名捕还并未上门,而明面上心向六分半堂的刑部老总朱月明也睁一眼闭一只眼。至于侯府那边,方应看伤得很重,此刻仍昏迷不醒。神侯府和刑部没有上门追究,最重要的还有赖于蔡京和米苍穹先后站出来替雷损说了话,两人纷纷称此事疑点重重,未必是其所为云云,这才让赵佶暂缓了此事,这里面当然有六分半堂上下打点的关系。这件事皇帝交给了神侯府去办,限期查清。方应看府内,名贵药材,云罗绸缎源源不绝送进府内,这都是赵佶大手一挥的抚恤,也向世人表明这位小侯爷深得圣心,圣眷颇隆。事无进展,却比预料的结果要好,狄飞惊这才抽了半日,独自一人来了这里。或许也正是因为雷损闭门不出,他才会来这里。极细的一阵风自身后卷来,他执壶的手微微一滞。伴随破空之声,倏地朝后迅疾掷去,清凉的酒液当空洒出,风里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白衣青年隐藏在衣袖下的手如游蛇般探出,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手势,奇特的手法,如同情人的抚摸,细雨的纠缠,带着一缕无法割舍的缠劲,眼看就要轻轻、轻轻贴上不速之客的腕骨。身后传来一声轻咦,手上动作骤然变化,目睹这变化的白衣青年心头大骇!他的手被反制。当然只可能被反制,因为对方使出的,是普天之下只有雷损一人才会的独门绝技密宗快慢九字诀。一霎心神失守之下,手腕被人牢牢擒住。白衣青年也就是狄飞惊。他看向身后之人,虽为人所制却并不惶恐,反倒目露了然之色:果然是她。“哈!好酒!”青衣女子另一手接住了那坛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后笑眯眯松开狄飞惊的手,将腰间扎着的酒坛子解下,也不去看狄飞惊,只越过他于坟前站定,以酒浇地,湿痕洇没泥土。“你跟踪我。”狄飞惊的话音冰冷,一改平日温润如玉。宋雁归只笑,一手轻搭在墓碑之上:“就是赌一把。”赌狄飞惊知道内情,算了日子,赌他这两日会独自一人前去祭奠。“我倒是没想到,你还给她修了一座坟。”“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密宗快慢九字诀。”宋雁归闻言哈哈大笑:“你不就是想说,方应看是被我打伤了嫁祸给雷损的吗?”她笑得一脸坦荡,耸了耸肩,出口的话听在狄飞惊耳中却很有些无赖:“可是,谁会信呢?”她去六分半堂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当日并未动干戈,包括金风细雨楼在内很多人可以替她作证。她从没见过雷损使密宗快慢九字诀,即使狄飞惊说她会,基于他们彼此之间的立场,也没人会信。何况,她当日可是被方应看请去侯府做客的座上宾。唯一可能会信的反而是此刻重伤昏迷的真方应看。毕竟这位看她不顺眼的程度比看雷损可高多了。“阁下是要与六分半堂为敌。”狄飞惊道。“你这话说得不对。”“哪里不对?”“第一,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六分半堂原本没把我当敌人似的。”她失笑,顿了顿,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二,这是报复,而不是我在表明什么立场。”她给过雷损机会的,可惜他半点都不珍惜。“……就为了那个问题?”他没说是哪个问题,可他知道宋雁归心知肚明。“是,就为了那个问题。”山顶的风猎猎而动,怒卷呼啸,她却站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那双一贯笑容灿烂的眼睛,此刻目色发沉,里面有一些执拗坚定的东西,让与她对视的狄飞惊几乎感到有些刺目。他突然想起那日她走后,雷动天对她的评价:宋雁归这人就是个疯子,而且此人必将成六分半堂心腹大患,务尽早除之。心腹大患么……宋雁归却在他的沉思中忽然开口,她摊了摊手:“不管你怎么想,我那天真只是单纯来问问题的。”她是个旁观者,自觉没立场代替当事人去追究当年那些恩怨情仇。狄飞惊默然不语。他心知很多事情在对方看来或许真的很简单,但……那只是对她来说。这样的道理,宋雁归或许明白,只是不屑。她没再说下去,目的达成,她便只在乎眼前,而她此刻眼前,是关昭弟的坟墓。她背对着狄飞惊,在坟前蹲下身子,用石块垒出个四四方方的围壁,将袖里带的一叠纸钱小心攥在手里,点火的时候火星子险些灼了自己的发,她形容狼狈,到底一个人默默做完了一切。最后顺带还将火给踩灭了。狄飞惊静静站在她身后,没有动手。自知力有不逮,不做徒劳之事。何况,这世间还记得关大姐的人,也只有他和眼前这个……与关大姐素昧平生却好管闲事的宋雁归了。“狄兄,”她起身,脸颊上还有些灰黑:“你这人吧……”她摇了摇头,皱着眉欲言又止。他莫名觉得有一丝好笑,也有几分好奇,好奇她会如何语出惊人地评价他。她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看着他转而道:“宋某的底线比你们想象得低,也比你们想象得高。”她似乎是指六分半堂对她做的那些事,从沂蒙山道受命追杀,再到刑部大牢外的试图为难,她都不放在心上。的确,那两件事,她都没与六分半堂为难。唯一的纠纷,只是雷损敷衍了她三个问题——而恰恰是这件事触到了宋雁归的底线。与众不同的底线。“蔡折的事,和迷天盟,还有那位宋先生有关吗?”狄飞惊选择不跟她绕弯子,直言问道。她摇头,忽而笑道:“不过雷损要是能为了养女做掉蔡折,我倒是能对他高看一眼。”明目张胆地怂恿。狄飞惊并不上套:“那你就未免太小看雷纯小姐了。”言下之意是她自己能摆平,无须雷损出手。宋雁归没有追问,她甚而在听到这话后松了口气低笑道:“那样的话最好。”目光划过那座无字墓碑,她似乎想到什么,眼神微微转柔,继而道:“走了。”狄飞惊没有拦她。此事之后,六分半堂的确需要重新考虑如何应对宋雁归。她那天的挑衅言犹在耳,总不能真叫她拿着血河剑来六分半堂挑战雷损吧?这是下策。宋雁归此人……简直比杨无邪还棘手。——————相比冥思的狄飞惊,下山后的宋雁归可谓如释重负,神清气爽,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天泉山,还是苏梦枕亲自在一旁看她挖坑造坟。她还答应要带王怜花去给他看病的………桩桩件件事情到如今,眼看着都宕延了这么多时日,是该找机会去履行承诺了。也还没有道谢,刑部之事,那日六分半堂他的人又来找她递话之事,都需要当面和苏梦枕道谢。且等她去神侯府办完事就去找他。毕竟眼下长孙前辈还等着她回去呢。宋雁归想定主意,眼瞅着已离西巷不远,正打算先回棺材铺打声招呼,这才注意到眼前站了一个人。她先注意到他的鞋子,那是一双官靴,黑裤。然后是他直接系在腰带上的佩剑,一把无鞘、且细薄的剑。一把铁剑。他的面容很年轻俊秀,偏偏目光很冷峻,一双冷眼看着她,目光锋锐如剑,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犯人。或许是等得时间很久,眼神深处还有些细微的不耐。一定要说动物的话,眼前的人像是一头豹子,也像狼,隐藏在衣服下的身体应该很矫健、可以迅疾制服敌人。他的剑法应该也跟他的人一样,只攻不守,或者说,是以攻代守。应该会和孙青霞的剑法有一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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