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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小河流沿着村子最前一排房舍向西舒缓流去,流不经几百米,渐渐房舍少了,三棵榕树并排成村西界,树旁有一座两层楼高灯塔状的驻兵台,台上圆形小办公室常驻着一张桌,一张椅,一张床,一位和村人操着不同语言的老阿兵,人家叫他赖,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只炭炉、一盏小灯、一副蚊帐,或一个通讯的什么东西,但这些小东西,村人从台底下是偷窥不着的,因此也无从知道,只能想当然耳地猜测。
&esp;&esp;小河流到了驻兵台,开了门似的,视野豁然开朗,呈扇状向大海直奔,沿途两边堤岸渐渐平矮,直到通了海才与汪洋交臂合一。堤岸外是大片海埔新生地,种满防风林,海风狂来,树林沙沙作响,传到夜里安静阒黑的村子,常常给正将眠去的孩童增添许多大自然诡异传说的神秘色彩。
&esp;&esp;这条小小河流不过流经村落数百尺,每一河段却都克尽了最大的利用价值,靠村落的堤岸边,停靠十五艘近海渔船,除了三艘留守外,其余十二艘的船首都高高挂着一串鞭炮,船舱前临时架了张小桌,桌上备各类糖果饼干,船上有船员哈喝,堤岸上不断拢紧光脚丫、白齿露在晒得黝亮的面容上的小孩,他们相挤在第一线。再一小时,船要起锚了,他们等着起锚仪式对他们而言最精采的一幕。
&esp;&esp;船与船间有竹筏停泊,每只竹筏约宽数尺,长丈余,搁置筏上的篙也有丈余,若非熟手,在河流上撑篙必会随波逐流。竹筏是村人平日在河上打鱼采蚵的交通工具,筏上几乎都备有一式一样的渔网竹箩。村人在河中打鱼,多为自家食用,只有极少数人清晨三时起来打鱼,额上挂探照灯,网满两水桶的鱼,五时出发走到最近的镇上出售,赶上七点八点的市场,将卖鱼所得的钱又转买了几样蔬果带回家。若运气好,鱼早早卖掉,则能赶一程,凑上中饭,若鱼卖得晚,镇上买两块咸糕,边走边吃,回家再把中饭补足。
&esp;&esp;河流接近驻兵台百尺内的河中心搭满蚵棚,那棚就像丝瓜架,竹枝纵横交错攀搭而成,棚架挂满一串一串蚵壳,每片蚵壳以粗硬的黑色胶绳串连,在海水中波荡。八、九月挂蚵串,快则过年新的蚵就不断长出来,把原来的蚵串挤得又黑又沉又肿,村人撑筏找到自家棚,一见这又黑又沉又肿的蚵串莫不把额头嘴角的皱纹笑得又紧又深、丰产季节肥密的蚵串足可抵平时采收的三倍,一个季节辛勤下来,半年日子不费张罗,况且海里有自给自足的渔产,平日费用多为蔬菜果肉,每家撙节算计的无非为病痛身穿及天灾人祸做预备,以及年节三牲五畜的隆重排场。
&esp;&esp;蚵棚位居河中,适好将河分为左右二道,渔船出航由右边一字驶出,入近海打捞撒网,沿途送附近城市各渔港转卖,经二至三个月回航。渔船浩浩荡荡,敲着丰收的锣鼓驶入左河道,村人远远听到锣鼓声,争相奔向堤岸,为厘清视线,一手挡在额头遮住刺人的日光,望见一群驶近左河边漆红涂蓝的渔船,手舞足蹈互相走告,一会儿功夫,大人小孩齐聚,把窄窄的堤岸塞得水泄不通,大人当然是为见离家多时的壮丁和探看渔获情形,小孩则来拿船靠岸后,为庆祝丰收撒下的大量角钱。
&esp;&esp;除了夏秋台风季节外,平时船只有以一天作业捕捞沿岸虾群,也有专挑仲秋至孟春出外海捕鱼,因此每年为船只送往迎来的活动视当年气候变化大约有两次。这年中秋甫过,白天太阳仍毒辣非常,早晚温度却沁人心脾,避寒的鱼群一群群南下,捕鱼郎渐渐将盐田工作交给家人,各别登上所属船家,眼瞳流露出对这季渔收的无限希望。
&esp;&esp;出航把平静的村子喧扰得沸腾滚滚,打辫子的小姑娘,梳短发的大姑娘都登上岸来,日头逐向中天,预备起锚了,船上已有人往岸上扔糖果,鞭炮此起彼落地交相鸣放,十二串长炮的吼声,震耳欲聋,交谈欢呼的声音好像与炮声竞逐,一时岸上船上似乎都陷入兴奋过度的混乱。
&esp;&esp;岸上喧闹的人群里,有名女孩,名唤明月,年方二十,清晬晬的大眼有着温和神色,但瘦的身长,挺直的腰脊,河光掩映下,昂然是股刚阳的坚毅之气。她面带笑容,刚从人情攀谈中逃出一点空闲来望向第三艘船上正和另一名船员隔空折叠渔网的大方。大方深蓝色长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半截黑亮结实手臂。明月眺见那折叠渔网的灵活手指,慌忙把脸转开,心里却还留着那灵活粗犷的十指,一大群男女共同在盐田收盐,这十指总是第一个完工,有时还帮忙别人的田。做起渔事,一样俐落。她再回头,悄悄一望,渔网早收好,叠在船舱边。
&esp;&esp;鞭炮声中,船起锚了:为首的船慢慢向左转了三十度,以弧形航线驶向驻兵台的方向,第二艘、第三艘跟着启动,大方和其他船员都站在船板上和堤岸的人群挥手再见,大方的眼睛向人群里不断寻找,神色有愉悦,有期待,又似乎有焦急。
&esp;&esp;十二艘船接踵经过蚵棚右侧,向海洋航去,一只鹭鸶鸟尾随船后,白白的小影贴近船尾,仿佛是船上的一个标志,到了驻兵台,船只出了河口,伊独自向北,往盐田飞去。船影越来越远,远至剩下烟屁股大小,人群才逐渐散去。
&esp;&esp;姐妹
&esp;&esp;1
&esp;&esp;灰黑的盐田小路上有一点白白黄黄浮动的影子,烈日下,这点白黄的影子不时拿起腾空的左手擦拭额边滚落的汗水。
&esp;&esp;村口的庙门时有善男信女进出,在烛台火苗上捻香的妇女问庙公:「看到影没?」
&esp;&esp;「没,还早例。」庙公又挑起松厚的眼皮,紧紧望向小路尽头。
&esp;&esp;男人们说:「伊人若入来,炮仔要放得伊臭耳聋。」
&esp;&esp;这名浮动的影子叫王知先。
&esp;&esp;王知先本是读书人,幼时曾跟一名来乡隐居的人读了一阵汉文,以后靠自修,读到结婚才放下书本担负家计,他做不来捕鱼担盐这类粗活,早几年前到台北谋职,先是在一布庄当掌柜,当了四五年,布庄给人烧了火,宣称倒闭,他转到一家贸易行当买办,经常南北出差,很积了一笔小钱,可是好景不常,前一年来了一批服装邋遢,脚着草鞋的军人,操着咿咿哝哝的语音,进了店里,一见东西就抢,老板为保身,索性把业务停了。一时社会混乱,找事不易,知先也念着妻小,于是背起行囊返乡来。
&esp;&esp;这天,村人在庙口挂了数串鞭炮,庙公镇日坐在庙门口的长板晃上往村子唯一通向外界的小路眺望,这条小路夹在两大片无垠的方格盐田中,很像象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一进村,绕过庙口,变窄了,成了村中的主要道路,前后共三排坐北朝南的房舍,循着这条小路,长长地横向驻兵台方向。
&esp;&esp;村人读书的不多,到外地谋生更属凤毛麟角。知先这几年在外工作,半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免不了村人问长问短,问村外那个花花世界,大家将他当村中秀才看待,此番回来,闻讯知是定居,大家决议热闹他一番。秀才回乡住将下来,以后村中凡有诉讼争执等案,待不必烦请警方,全赖王秀才公断。因为村人对他这般热络期待,庙公心生警戒,守那小路人影,怕失时机,负了村人请托。
&esp;&esp;果然下午日头偏了西,热力方减,远远一点人影在小路上晃漾,影子走近了,见他头戴一顶圆盘帽,手提一只方正牛皮箱,身着白色长概衫,卡其黄长裤,步履稳健,清清亮亮走向村子。可不是王知先,庙公眯着细细的眼睛大喝说:「回来咯,回来咯!」随即拿出一炷香,到烛台取火,欲燃鞭炮。庙里男女闻声继出,推挤到庙门前,向那影子望:「那只皮箱、不知装了多少银两,伊某阿舍哪得做,躺眠床吃便便。」
&esp;&esp;鞭炮噼哩啪啦响彻全村,那走路的远远听到鞭炮声传来,视线掠过圆盘帽沿,落在庙口拥拥浮动的人群,心上明白三分,走了整整一天半,家门在望,脚底忽地又沉重又疲乏,步履却不知不觉间加快,只扮早点走入那人群。
&esp;&esp;明月姐妹听到鞭炮声,知道是父亲回来了,从家里出来,跟着村人挤到庙口。第二串鞭炮响起,有人迎向王知先,接过他手上皮箱,拥他一路走向庙门来。
&esp;&esp;一进村,第三第四串鞭炮同时响起,知先正感热闹莫名,村长知辛站在人前握他手说:「万幸,万幸,你回来了,我们村内囝仔的教育全靠你了。」
&esp;&esp;知先根本是在城里失了业,匆匆回来,不想有这场面,众人当他在外开过眼,见过世面,肚里又有墨水,要求他以庙边小厢房为教室,替无法去城里上学的孩子习字书,教三字经,学千字文,识得几个汉字,将来也好看懂书信公告。
&esp;&esp;家门尚未进就给拦在庙口谈教学的事,知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一面与村长等人应诺,一面在孩子群里找明月姐妹。那四个身体瘦弱,穿一式粗布小花洋装,脸颊晒得黑亮的小女孩不就是明月姐妹吗?这年明心十三岁,明月十一岁,明玉八岁,明婵四岁,因知先长年在外,她们都对他认生,最小的明婵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一直站在人群中,小指头含嘴里,兴奋看着父亲,却不敢过去。明心明月走向知先,知先拉起她们小手,捏在掌心里,粗粗硬硬,心里有种异样感觉,好似愧对女儿,看她们那身穿着,剪裁极随便,想是买大匹便宜布,分成四块给每人做一件,洗得都浆白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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