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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帝登时站起:“果真?”
杨士恒难掩激动的道:“才江西八百里加急传过来的消息,穆郎中说过年不休息,明年开春定能量产!”
庭芳也笑开了:“恭喜陛下!”
昭宁帝就着庭芳的手,捏了捏叶晗的脸:“晗哥儿可真是福星啊!来个人,去吏部说一声儿,我要赏个云骑尉与他。”
庭芳怒瞪昭宁帝:“陛下,不妥!”恐吓江南不要拿她儿子立靶子!
昭宁帝干笑两声:“郡主的儿子,本就应该有封爵的嘛!”
庭芳呵呵:“且待他大点儿再说吧,我怕他小人儿受不住!”
昭宁帝还真怕叶晗被人咒了,徐景昌一准炸毛,只得作罢。却还是忍不住赏了叶晗一堆东西。两桩无需瞒人的好消息瞬间就传出了宫廷。
接到信儿的江南党皆是眼前一黑,他们的每一个人心中都闪过同一个念头,绝不能放任缫丝机量产!否则江南的丝绸业就完了!
第209章江南叛乱
京城,槐荫楼
户部左侍郎汤玉泽与陈伯行坐在屋内,各搂着个花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自从废除了贱籍,这些个楼子皆转入了暗处。当然,原本高档的青楼也鲜少露骨,不熟悉的人打眼瞧去,还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居所,非到了夜里灯火不熄,才能叫人发现。槐荫楼原在城门外,现不好招人眼,搬到了更远些的地方,地价倒更便宜,盖的比往常更富丽堂皇。
天气比前两日好些,晒了一日,雪已化了不少,只还是觉着冷。天渐渐暗了,突听一声门响,几个花娘拥簇着两个人而来,正是户部尚书吴世贤与兵部尚书高昌齐联袂而来。汤玉泽与陈伯行赶紧迎上前去拜见,见礼毕,又围着炕桌坐下。花娘筛了黄酒,就问官阶最高的吴世贤:“老爷可要听曲儿?”
吴世贤没兴致,推了推花娘道:“你们且下去,我们自家喝酒。”
花娘揣度着几个官老爷有事,乖顺的带着姐妹们走了。吴世贤等人的随从绕着屋子立定,确保无人偷听。槐荫楼不缺钱,院子里的路灯皆是十二盏一台,外间景象透过玻璃窗看的分明。见仆从们站好,陈伯行才端起酒杯道:“下官敬诸位大人一杯。”
陈伯行原是杭州知府,辞官后蛰伏,待到其父陈凤宁补入内阁,便按规矩捞了个闲职,在场属他官阶最小。然而官场规矩,阁臣的儿子都是这般受压制的,谁又真敢小瞧了这般“闲职”?都纷纷道不敢,一齐举杯,饮了个痛快。
既冬夜里跑了十来里地相聚,就不是为了寒暄。吴世贤率先道:“缫丝机一事,诸位都听说了吧?”
高昌齐道:“物是好物,偏偏走了邪路。我在工部亦有几个熟人,问了是否能仿,他们却都说没有细致的图纸,且要看了实物,再琢磨好几个月才能做了来。如今却是哪处要实物去?”
陈伯行笑道:“高尚书是浙江人,不拘哪个亲戚家投些田土,换两台来便是。”
吴世贤摇头道:“我们家也有些营生,对此道略知一二。不拘哪行哪业,只消上头插了手,旁人都不好做。便是咱们仿了出来,还是偷偷摸摸,似见不得光的老鼠,怎争得过遍地工厂的江西?根子不在机器,而在人。”
汤玉泽乃陈伯行弟陈季常夫人的亲叔叔,与陈家很是熟惯,苦笑着对陈伯行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家最是了解内情,就一点法子都没有?”
陈伯行道:“哪个料的到今日!家父在江西一放权,就再没收回过。待到入京,更摸不着边儿。”
吴世贤就问:“连个旧部都没有?”
陈伯行道:“连陛下都插不进人去。先前陛下把江西兵力调的四散,省内无多少男丁,叶太傅竟是令人练了女兵,把工厂守的铁桶一般。如今江西的女眷个个有营生,废贱籍有小一年,只怕唯有江西做到了。”
汤玉泽吐出一口浊气:“叶太傅本事是有的!”
高昌齐却道:“此番是陛下的手段,叶太傅不过从旁协助。”
吴世贤道:“休管哪个的手段,今年的棉纺织诸位瞧见了。棉纺织动不到咱们的根本,然而前车之鉴,陛下既能弄死棉纺,有了机器,自能弄死丝绸。我还有一个消息,杨志初着人改良蚕种,暂未见成效,不过将来么……”
高昌齐咬牙切齿的道:“他们怎地就有那多花样!”
陈伯行淡淡的道:“有钱。江西富庶,对工匠舍得砸银子。好点的匠人二十两一个月,年底双俸,凡有技术突破的,还直接赏银二百两。那起子匠人何时见过此等待遇,都不要命了的拼。他们管叫研发处的地界,灯火彻夜不息。做的好了,还可直入工部做官,换谁不抢红了眼?吴大人说的没错,论技术,咱们捆起来也争不过江西,要紧的不是技术,是人。”
汤玉泽抿了口酒道:“叶太傅病病歪歪的,竟是每回都能撑过,也是邪了门了!”
高昌齐不屑的道:“一个女人,没有陛下纵着,能掀出什么浪来?”
汤玉泽叹了口气,终是说出了埋在内心深处的话:“我们看错了人。”
众人心知肚明,这个看错了人,自然不是指庭芳。原先满朝堂哪个不以为昭宁帝是个玩物丧志的主儿,现在知道,往日的天真不过是装出来的,竟是位怀揣着雄才大略。朝臣倒也不是非要跟个昏君,可朝臣更不想跟个这般不留余地的“明主”。天下王田,呵呵,当真以为天下就只认你姓李的不成?天下王田了,自没有士绅免税的制度,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到头来与商户一般被人追着缴税,这能忍?
高昌齐压低声音道:“几位王爷竟连宗室考过方可袭爵都忍了,就没有不服的?”
汤玉泽鄙视的道:“那几个王爷有个卵用。那年白娘子教杀进京城,陛下虽受了惊,尚能绷的住。他几个邻居个个吓的尿裤子。若说陛下往日是装的,多少有些胆略。余下的几个,便是穿上了龙袍,也做不得太子。指望他们,趁早死心。”
陈伯行摸着胡子笑道:“自来鲜有兄终弟及。”
其余三人皆是一惊,陈凤宁的意思,难道是……
吴世贤心中直跳,应该不是陈凤宁的意思,而是……严鸿信。背上渗出冷汗,弑君,非同小可,一旦失败便是牵连九族。忙摇头道:“兵权在徐都督手中。”
高昌齐咽了咽口水,轻不可闻的道:“御膳房呢?”
汤玉泽道:“宫务已交与了秦王妃!”
吴世贤惊悚了,在座的几位竟真的打了那般大逆不道的主意!听着他们一一排查着各种方法,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已做到户部尚书,真的要冒险么?可再一想想甄贤宁的下场,又打了个寒战。他们对昭宁帝的不满,不在于王田、不在于机械,而在于他赶尽杀绝。千里做官为的吃穿,天下怎可能禁绝贪腐!洪武帝用尽十大酷刑,贪官不也屠杀不尽么?他们殚精竭虑,凭什么跟那起子见天没事干就知道骂娘的清流过同样的清苦日子。天下又哪个是真不爱钱的!
混不吝的昭宁帝根本不怕文人笔如刀,登基不足两年,砍的凌迟的官员比太上皇十年都多。都知道贪污需要限制,否则必官逼民反。可昭宁帝太天真,他想要的是书上说的朗朗乾坤。吴世贤真的很想对昭宁帝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孔孟不过骗人的把戏,你还真信?这世上就没有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就没有过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更从来没有过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可再不满,也只能憋着。主持废立非文人能为,先太子逼宫失败,只因禁军未成真正投诚。中军的兵丁为蓟镇旧部,昭宁帝如此宠幸武将,他们无法说服边关。不知不觉,昭宁帝的羽翼已丰,他们早已错失了下手的良机。
良久,吴世贤缓缓道:“为今之计,还是得联合朝臣,不听伪令。”
高昌齐人在兵部,思维更接近武将,便道:“不若起势,也不是造反,只清君侧!自古就没有女子为太傅,如此违逆纲常,臣子岂能袖手?江南赋税重地,我不信陛下忍的了今年,还能忍的过明年。宫妃都在哭诉用度,陛下又能撑多久?”
汤玉泽道:“只怕陛下不舍得。他可没把宫妃放在眼里,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太傅。早先就去叶家求过婚,被赵太后硬拦了。”说着骂了句晦气,赵太后也是手贱,阁臣之孙,怎就做不得王妃了?没有她横插一杠子,叶庭芳早安安分分的做她的皇后去了,哪里能搅和朝堂!皇后干政,可比太傅干政难太多了!
陈伯行眼光一凝:“山东亦可从旁协助。”陈家宗族被挤兑的分崩离析,族里所掌握的田产越来越少,京城府外的锦衣卫“路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们家再看不出昭宁帝的打算,就不配混中枢。陈凤宁并没那么想动手,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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