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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三娘看着碗里热乎乎的饭菜,又想到还在牢里的丈夫和寄居在娘家的绣绣,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扒了几口饭,定了定神,才开始说今天去打听到的情况:
“我今儿一早就按你说的,先去看了你二姑家。”邓三娘皱着眉,“那孩子……病的是真不轻,小脸烧得通红,我摸了下额头,烫手!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走之后,又特意找他们家邻居打听了一下,都说杏儿这病反反复复有个把月了,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假不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疑惑:“但我记得你的话,从邻居家出来,我没直接走,又绕回你二姑家院墙外边,躲在角落往里瞧了瞧。正好看见你二姑和你二姑父在院子角落里煎药,两人低声说着话。你二姑一边扇着炉子一边抹眼泪,说:‘只要这次杏儿能好彻底,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折我的寿都成……’”
“你二姑父就在旁边安慰她,说:‘你别胡思乱想,没事的,啊?等这段日子过去,杏儿的病好了,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好起来的。’”
邓三娘复述完,看向虞满:“可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虞满听完,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二姑家孩子生病看来是真的,而且病得不轻。从话语里,能听出二姑夫妇的忧心,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是,“等这段日子过去”这句话,结合之前二姑一家平日的状况,又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杏儿病好?还是等待着什么?
难道二姑家并非主谋,而是也被卷入其中,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用孩子的病来要挟他们配合?这个念头在虞满脑中闪过。
“香姨,您的感觉没错,这话确实有蹊跷。”虞满沉声道,“二姑家可能不完全是主谋,但他们肯定知情,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杏儿的病,或许就是被人利用的软肋。”她暂时将这个疑点按下。
眼下,有了曹大牛装死这个突破口,虞满决定开始主动出击。
“姨,吃死人这件事,我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是诬陷。”虞满对邓三娘说道。
邓三娘闻言,眼睛猛地睁大:“真的?阿满!你找到证据了?!”
“嗯。”虞满点头,“所以,我们的食铺,不能一直这么关下去。关着,就等于默认了我们理亏。明天,您就去找一下以前在我们铺子里做活的张婶他们,问问她们,如果我们愿意加工钱,她们还愿不愿意回来干活?”
邓三娘有些犹疑:“这个时候开张?怕是……怕是没人敢来吃啊?名声都那样了……”
虞满也想到这点:“正因为名声坏了,我们才更要开门!只有开门,才能有机会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清白!您先去问,愿意回来的,工钱可以比之前多三成。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她顿了顿,继续安排,“问完帮工的事,您再去王婆婆、李婶子那些相熟的、常来往的人家里坐坐,不说别的,就说说咱们家如今的难处,爹还在牢里,铺子开不下去,欠着外债……重点是,再仔细打听一下,那些关于咱们铺子的坏话,最开始到底是从谁嘴里,怎么传开的?”
邓三娘将虞满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好,阿满,我都听你的!明天我就去办!”
安排好了邓三娘这边的事,虞满收拾好碗筷,再次坐到了油灯下。她拿出那本食铺的账册开始重新算。
吃死人这事有了苗头,那么下一场硬仗,就是这凭空而来的印子钱!
她思来想去,恐怕明日还得去会一会王掌柜。
虞满将账本上的数字来回核对了三遍,确认家里目前能动的铜板加起来还不够买只老母鸡给爹补身子,这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吁出一口气。她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转头看见邓三娘不知何时已靠在炕头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熄了油灯,只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月光,摸黑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月色尚可,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她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山青书院所在的大致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空气,用一种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微妙嘱咐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别告诉他。”
墙根阴影里,正默默擦拭着短刃的谷秋动作一顿:“……”他面无表情地想,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迟了?
果然,虞满等了几息,没听到回应,正觉得这传说中的暗卫果然专业守口如瓶,就听得那暗处传来一个闷声闷气、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已经说了。”
虞满:“……?”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什么时候说的?”
谷秋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陈述事实:“主上吩咐,有关您的一切动向,需及时禀报。您刚进县里,落脚小院时,第一份消息就已送出。”
虞满眨了眨眼,语气有点微妙:“……那还挺早的哈。”敢情她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担惊受怕,以及刚才绞尽脑汁算账的窘迫,那边都门儿清了?
空气突然安静,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过了一会儿,虞满才又试探着问:“那……他应该不会……特意跑回来吧?”她心想,裴籍如今显然有自己的谋划,州府、书院那边想必也有一堆事,总不能因为她的事就抛下正业赶回来吧?那她又要怀疑自己拿的什么剧本了。
谷秋擦拭短刃的动作又是一顿,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依旧用那没什么波澜的语调难得说了一长串:“……以主上的性子,知晓您在此处受人构陷,身处险境……属下推测,他应会……快马加鞭。”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陈老那凄凉的下场,只觉得脖颈后嗖嗖冒凉气。
“……”虞满再次无言。
你还挺懂他的?
第33章查清
半沙亭永远是东庆县最热火朝天的地方。章虎和其他几个力工刚卸完新到的货物,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他寻了个阴凉地,一屁股坐在一袋鼓鼓囊囊的米袋上,随手拍了拍,听着里面谷物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心里有点稀奇。他跟着王掌柜干活也有些年头了,王掌柜主要做布匹、杂货生意,偶尔也接些茶叶之类的精细货,像这样大批量的搬米,还是头一回。
旁边几个相熟的力工正就着水囊啃着干粮,闲聊起来。
“前日瞅见没?王掌柜最近气色不错啊,腰杆都挺直了。”
“何止是气色好,我昨儿个傍晚瞧见他往如意坊那边去了!”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带着点艳羡。
“如意坊?那个新开的赌坊?”有人惊讶,“怪不得最近几天少见他人影,敢情是捞着偏财,去那儿享受快活去了?”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是阔绰了……”
几人闲话了几句,便各自拿出家里带来的午食。章虎也认命地掏出他老娘给准备的瓦罐——里面是能齁死人的咸菜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他咂咂嘴,不由得想起了满心食铺那用料实在、香气扑骨的骨汤馄饨和滋味十足的杂粮煎饼,嘴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口水。
“你们先吃着,我去放个水。”章虎实在没胃口,借口溜开,想着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又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拐进一条通往集市后巷的僻静小路,正准备找个墙角解决内急,却猛地瞥见巷子深处有两个身影。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缩回身子,躲在拐角后,悄悄探头望去——只见王掌柜正站在那儿,脸上堆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对着一个背对着章虎方向、看不清面容的人点头哈腰。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言语,但能看到那人似乎很不耐烦,随手抛给王掌柜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钱袋。王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躬身,似乎在保证着什么。那人最后似乎低声警告了一句,王掌柜立刻做出捂嘴的动作,拼命点头。
章虎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正经勾当。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直到那背对着他的人冷哼一声,转身快步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王掌柜也揣好钱袋,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志得意满地朝着反方向走了。
章虎靠在墙壁上,心跳如擂鼓。王掌柜发达了?这财发的……恐怕来路不正!不知道干了什么脏事,要是拿这件事去向王掌柜讨点好处……还是算了,若真是这么做,指不定小命就没了,他倒是没所谓,可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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