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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藤镇柳絮刮成白雪那天,孔祯盖上红盖头,接亲的是闫家三公子闫秋礼。大红盖头遮的眼前影影绰绰,闫秋礼弯腰斜着脑袋往他盖头里探,孔祯心惊肉跳的昂着头,躲避那莽撞冒失的视线。
“嫂嫂。”
孔祯不甚明显的喉结轻微滑动,并未出声,这在盖头外的人看来一切如常。他只听闫秋礼说随我来,人便牵红而出。
风狂,天公不作美,柳絮纷纷扬扬,他低着头唯恐风将盖头揭走。他有一顶为他量身定制的喜轿,不是女娇娥却上了红花轿,狭窄的轿子令他甫一入座便动弹不得。他像一块牌位,被轿夫端着摇摇晃晃的前往闫府冲喜。
他翻飞的思绪实在如外头胡搅蛮缠的柳絮,怎麽也理不清。
闫府上上下下热闹极了,他被闫秋礼扶着,鼻息间尽是硫磺气,喧腾的人声忽远忽近,乱乱喳喳,唯有闫秋礼一双手泛着热乎气儿,比他碰过的男人的手都滑,又不如他做的豆腐腻。他被脑海中划过的念头惊了一跳。跟前人再好也不是他要嫁的人。
他要嫁的那位,正瘫在床上,不定活到什麽时候呢。
孔祯被牵进去拜高堂,闫秋礼远远撤了,他只闻嬉笑声,目光垂落在脚尖,耳边隐隐传来碎语议论他的脚。他本能的将鞋往裙底缩,没有菱角般小巧的足,横看竖看都粗野。
四月间,他竟冒了细汗。纵使看不清堂内各人视线,他也知他被打量。那滋味并不好受,他是嫁入门的新妇,一脚迈进这道坎,三纲五常,繁文缛节,都要他收了性子,做一个知书达理的人。
可他并未念过书,字不识几个。故而听着那讥诮的笑声,在堂前愤愤的想,要不是村头霸王欺他辱他,把他当兔儿爷耍,闹得他开不了张卖不成卤水点豆腐,他才不会嫁给一个病秧子。还是一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
熬死闫春夺比被人玩弄可简单多了。
孔祯紧张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终于被人引着朝後院走去。庭院深深,愈行愈静,与方才的吵闹判若两宅,这让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走错地方。几度迟疑,都被丫鬟叫着走快些。
柳絮停了,他站在门口,被丫鬟止住。丫鬟叫他擡右手,细细的两股赤绳被缠绕在他小指上,左三圈,成结了又往右绕三圈。
“二爷较常人不同,要多三圈。”丫鬟解释完,不忘小声叮嘱,“绳子的另一端在二爷手上,他会牵着您进洞房。您的盖头得要二爷来掀。可不敢自己掀了。”
孔祯点头。他被推进房门後,骤然间嗅到酽浓的焚香气,间或夹杂着腐烂气味。指上红绳曳着他,日光在绳间闪烁,弯弯的几道弧,变幻着,将他越收越近。他轻飘飘的行至榻前,腐烂之气愈演愈烈,他的寒毛竖了起来。一道阴沉,幽厉的嗓子,蛮不客气道:“跪上来。”
孔祯一愣。
“跪,上来。”
他垂了垂眼,犹豫一番後照做。没有满头珠钗,膝行间衣袍窸窸窣窣,这让他想到长虫爬行的声音,鼻尖腐臭的味道更浓了。他头皮发麻的跪在榻上,盖头一滑,险些掉落,恍惚看到床上躺着的枯槁身形,顿时万念俱灰。
“你的盖头,都谁掀过?秋礼?”那道死气沉沉的声音像一根鞭,落在孔祯脊梁骨。他急于扶好盖头,隔着雾蒙蒙红彤彤一片,孔祯陡地生出畏惧之心。
“没有。”
片刻沉寂,孔祯不知道他信了还是不信,只听他又道:“跪好了,凑近来。”
孔祯跪地离他又近几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倏尔探入,孔祯又是一惊!再近些,就要抠挖自己的眼珠了!随着孔祯的哆嗦,他短暂的笑了声,阴测测的,叫孔祯不寒而栗。
大红盖头飘落,孔祯先是霎了霎眼,待他看清床上闫春夺的脸,不由得往後退缩。闫春夺被孔祯的反应激怒,挑起因苍白病态而黑硬的眉,惺惺作态道:“吓着你了?”
孔祯点了胭脂的红唇翕动,喉咙如有异物,吐不出一字一句来。他正要否认,闫春夺忽的用冰凉的手攥他脚踝,猝不及防的,隔着单袜,他被握痛了,发出闷哼。闫春夺手上有薄薄的刀片,割破他的袜,洇出一抹红。
他听见闫春夺不怀好意道:“洞房哪有不见红的。”
孔祯蹙眉。闫春夺又道:“记住了。我用不了你,别人也用不了。要是叫我知道了,这刀往哪刺…”孔祯看见他盯着自己心口,直直的咬着不放。“你心里该有数。”
孔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头一遭见识病秧子的威力,哪怕闫春夺瘫在床上只能擡胳膊,他也不敢将他小瞧了。下马威。孔祯意识到他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孔祯又看了一遍他微微凹陷的双颊,粗黑的眉,以及连年来病痛折磨的不再饱满的额头,透出灰白落魄之相。唯有一双点漆般的眸眼,辉动着,宛若活鬼。
“滚下去。”孔祯听见他冷斥。
天尚早,没有人来闹洞房,孔祯坐在桌前,吃冷掉的糕,他有些狼吞虎咽,饿急了,将壶中的酒当水,饮了两口。闫春夺嘲讽他没点吃相,像乡下的野丫头。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动两下,含糊不清道:“我不是丫头。”
闫春夺不解的盯着他那张脸,孔祯习惯了,他生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更莫说今日被描了眉,点了胭脂。浑身的脂粉气。他吃饱了才理会闫春夺叫他过去,他正暗暗感慨榻上是不是放了什麽东西,不然怎麽会一股味道,闫春夺便粗鲁的扯歪他前襟,繁缛喜袍像被蛮力揉皱的湖水,荡漾开来。
扁平的。贫瘠着。
闫春夺喘着粗气,动两下便耗掉他全部力气。孔祯低头,慌乱的整理衣袍,日影惨淡,西斜的霞光扫在窗棂,红烛如剑,破开黯景。闫春夺额角的青筋爆起,像受到欺骗,一时间不管命理寿禄,竭力指着孔祯让他滚。
孔祯在一天的担惊受怕中终于道出了闷闷的一句:“惹你的人又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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