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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河水一路向东,闫感独自在船尾,闫春夺和孔祯在船头。但见山峦叠嶂,白云低垂,头一次慢慢悠悠的赶路,孔祯感到心胸开阔,适才拜别解娘的不舍逐渐被压了回去。
行不多时,远远望见白鹭成双,孔祯指给闫春夺看,闫春夺点头。这时闫感正在检查随身携带的孔雀蛋,它仍是完好无损的,江波逐流,闫感只想起前些天受得屈辱。闫春夺不把他当人对待,虽说解娘为他治了脚,可归根结底还要怪闫春夺。他胸中愈发愤恚,忆及自己这二十年多来,卖与闫家为奴,并不得赏识,太太少爷小姐一衆人都不拿正眼瞧人,好似奴才就是他们眼中的畜生,只为使唤。
他决计不要再回去过那种日子,当下他已瞎掉一只眼,甚至还会瘸掉一条腿,世道艰难,唯有反抗。他斜眼看那对鸳鸯,内心很是不平,登时起了杀机。
闫春夺弯腰取干粮之际,闫感趁其不备,陡的发难。闫春夺双脚立住,上半身无法维持平衡,愕然不已,竟下意识出手,四角银星正对闫感那只独眼。他怔了下,毫厘之间,那只眼裹着滔天的恨,黑沉沉,浓墨一般。闫春夺并不是畏惧,他这几日总在反思,孔雀谷时他是否对闫感过分了些。他分明是从法治社会过来的人,须知人人平等,过分的利己主义只会蚀掉他的良知,是以登船时并未捆住闫感的手脚。
设若弄瞎闫感这只眼睛,闫感同废人又有什麽区别?
闫春夺跌入水中,四角银星随之掉落,他并未下手。
孔祯惊呼一声,趴在船边拉闫春夺的手。闫感对孔祯起了异心,故而并未将孔祯也一并推下水,而是大掌拨了孔祯肩膀,将孔祯扒开,奋力划桨,不许闫春夺靠近。
“你干什麽!”孔祯痛斥。
“再嚷把你也推下去。”闫感威胁他。
孔祯怒道:“你好狼心狗肺,就算不顾及旧主情谊,我二人将你带出来,你不心怀感激,反而对我们发难。你要推我,便来推!各凭本事,船是解娘给我们的,与你又有何干?好不要脸。”
“你们将我带出来?我跛脚又是因为谁?”
“强者胜弱者败,如果我们落入你手中,只怕你会做的更过分。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被救!”孔祯剜他一眼,又因心系身在河心漂浮的闫春夺,不欲同他争辩。
闫感被激怒,他只道孔祯如安安静静像只绵羊一样畏缩怕他,他就会放孔祯一马。不想孔祯并不示弱,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一手掐住孔祯的脖子,一手要侵犯孔祯。闫春夺看的干着急,船顺水越流越快,叫人无法追上。
孔祯一生不知面临过多少次这种情况,他将好色的男人恨了个彻底,但此时他与闫感力量悬殊,只觉缺氧无法呼吸。他今日穿了解娘为他缝制的新衣,腰间系着闫春夺当日送他的金雕叶片,出发时闫春夺还调侃他臭美,他仰着脖儿不说话。这时他挣着扯了叶片,毫不犹豫的攮向闫感那只独眼。闫感被扎了个正着,猛地捂眼惊吼。孔祯收回吊坠,双手发力将闫感推下去,只听扑通一声,河水泛起微微的红,旋即被冲淡。
孔祯划桨靠近闫春夺,将人拉上来,顾不得多想,朝远处划去。孔祯一言不发,闫春夺望着他坚毅的侧脸,适才在河中闫春夺看了个清楚,担心孔祯又生魔障,唤道:“祯祯。”
“我不会救他。”孔祯截断闫春夺的话,道:“我保护我自己没有错,他死了也赖不到我头上,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自有判断。”
闫春夺扫到他泛红的眼睛,心知他在嘴硬,并不拆穿,顺手取了吊坠,探入河中,任河水将其涿清。见血迹消失,闫春夺用衣袖把它擦干,复又系回孔祯腰间。
孔祯被他温柔以待,心窝被戳着,松开浆泣了声哥哥,便一头扎进他怀里。“为什麽总是要逼我作恶,是我上辈子没有积德吗?”孔祯几近哽咽,河心已看不到闫感的影子,兴许已溺毙而亡。孔祯打了个哆嗦,经此一事,孔祯心生反抗,愤愤道就是再做噩梦,也绝不後悔。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善与恶,他死了是他该死,跟你有什麽关系?他若命不该绝,你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叫老天把他收走。”闫春夺拍拍他後背,叫他放轻松睡一会儿,说不定等他睡醒,他们就靠岸了。
孔祯只攥着闫春夺的手,握出潮湿的汗来。
天上浮云游走,颇似他们进孔雀谷那时的天象,黑压压的云团遮天蔽日,眨眼便阴了下来。铅灰色似欲滴下墨来,天地骤然变得无穷大,风从四面八方来,刮得衣袍猎猎作响。闫春夺擡头,船上并无蓑衣,于是将就取了行囊里的衣物,为孔祯遮上。
“是要下雨吗?”孔祯惶惶不安。
“嗯。”闫春夺脸上表情并无太大波动,叫孔祯心定了一定。
穹顶恍若被撕裂,乌云坠下来,雨水直直泼落,砸在肌肤似刀割。顷刻间孔祯全身湿透,闫春夺将他裹入怀中,他感到闫春夺胸前的热气,和暴雨剧烈的声响。那般刺耳不似砸在屋檐叮叮咚咚,成千上万的雨豆毫无阻碍的落入河面,哗哗有如河水泛滥,不见滔天巨浪,江心白茫茫一片,连远山也被吞噬看不清影子。
小船开始颠簸,远离地面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更令人心悸。
孔祯被闫春夺牢牢抱住,他感受到的风雨并不如闫春夺强烈,闫春夺附在他耳边咬出别怕二字。孔祯耳膜鼓着,下巴戳在闫春夺肩膀,晃了晃。
雨势愈发猖狂,航行的方向已远远脱离预期,他二人却管不了那麽多,只待熬过这场雨。其实这时正逢龙年的第一场雨,他们在孔雀谷待的时间与谷外的时间并不相同,他们以为的几天,已是谷外的几个月。
大雨使河面很快涨起来,船只摇晃不停,孔祯抓着闫春夺双臂,正感不妙,身体便失衡的倾斜下去。原是船经不住泛滥的河水,在激流中翻了过去。二人均落入水中。孔祯牵着闫春夺,渡了几口气给他,便带着人往不远处游去。
他们需要先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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