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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晚上之后,喻圆果然就没再看见过景流玉。
他以为这大少爷终于吃够了人间疾苦,又回到纸醉金迷的安乐窝去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没交集了也好。
年后没多久他就得去西山村支教,喻圆也不再想那么多,白天老老实实帮着家里打理超市,晚上看书备课后直播。
吴芳和周树国知道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好每天买各种鱼虾肉蛋给他补充营养。
官镇不临海,内陆的小镇子,交通也不方便,恰逢正月,鲜活的海鲜运过来得卖六十多一斤。周树国在唯一一家海鲜店逛了好几圈,狠狠心买了一斤。
二月二十三开学,喻圆二十一号就到了。
旧地重游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乡,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厚重的积雪连绵到山的尽头,树木失去了苍翠的叶子,一排排隐匿在林中,变成一眼望去黑漆漆的幕布,大路上的雪被碾成了一层厚实晶亮的冰壳,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脸颊冻得发疼,寒气肃杀,吐气成冰。
整个世界只有沉闷压抑的黑白两色,好在仰起头,天蓝得吓人,眼睛一下子被洗干净了一般。
远处是一群连在一片的平房,墙上悬挂的红色标语盖住了下面白漆的“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喻圆以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不觉得这里多穷,多破,见多了京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猛地回来一对比,才发现这么凋敝。
陈校长开着学校里的面包车来接他,路面的冰层晃得人眼睛疼,车开得很慢,喻圆缩在羽绒服里,看着远处独自伫立的小学,烟囱汩汩白烟钻到渺而高远的天穹上。
他忽然感觉挺好的,从这里长大,又回到这里,也不一定非得留在京市那种大地方。
不过陈校长的话打破了他突如其来想要隐居田园的梦想。
“这几年人越来越少了,村里就剩下四五十户,都是春夏秋种地,冬天去南方打工,孩子给老人带,年轻人能去县里的都去县里的,村里也没几个小孩,你看,十间房子有九间都是空着的。过几年大概就没人了。”
喻圆记得他很小的时候,这里还是乡镇,有好几百户人家,后来渐渐的人少了,乡政府搬走,就变得越来越荒废。
他打开地图,想看看多少度,结果根本定位不到这儿,只能定位到上级乡镇。
—38.5℃
喻圆原本住的房子历经两年,被雪压塌了,陈校长安排他在学校的教师宿舍住。
学校一共四个平房,北面是小学教师,南面是中学教师,西边是学生宿舍、食堂,东边是教师宿舍和杂物室。
中间圈起来的地方就是操场。
学校一共还剩十个老师加一个门卫一个保洁一个食堂师傅,门卫住门卫室,保洁住在学生宿舍,老师都是本地人,所以喻圆能随意挑选教师宿舍,就是炕他得自己烧。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平常的农家屋子,一个火炕,两张书桌板凳,炕上一个大衣柜,地面一个收纳柜,外面是个走廊,有灶台和炉子,能烧炕也能做饭,炉子是用来采暖的。
一直说要改造,但是从前些年开始就说要合村并校,加上没什么住宿的老师,所以拖着拖着不了了之,还一直用这种古朴的取暖方式,学生公寓采暖就是门卫统一烧锅炉,教室就得老师带着学生们自己烧炉子了。
喻圆收拾了收拾,二十二号上山头给他奶奶磕了个头。
一个鼓鼓的坟包,盖着雪,他把雪扫了,跪在地上烧纸,这两年在外面变动太大,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先说什么。
想了半天,他一边烧纸一边道:“奶~,跟你说个坏消息……我在大城市跟男人好上了。我可能变成同性恋了,虽然已经分手了,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变回来,没法给咱家传宗接代了。”
“但是有个好消息,我不是你亲孙子,你亲孙子可能不是同性恋,咱家传宗接代还是有希望的,他学习也挺好的,真是光宗耀祖了,就是可惜你白养了我十几年。”
“还有个坏消息,你亲孙子腿断了有点残疾了,不过在慢慢好转,大夫说再做两年复健,可能就看不太出来了……”
“哦,还有个好消息,喻强没死,他在外面出轨女富婆,给人家当小三,被人家老公打了,不过他脸皮挺厚的,成功入赘上位了。”
喻圆用树棍扒拉了扒拉纸钱:“奶~反正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你在下面自己掂量是好是坏吧。”
他腿有点儿蹲麻了,一屁股坐在雪上,忍不住,还是和他奶奶絮絮叨叨:“奶~你都不知道,我上个对象长得可好看了,学习好,对我也挺好的,特别有钱也舍得给我花,就是人品不行,我现在特别讨厌他,他还来找我复合……唉,你孙子我还是挺有魅力的……要是你活着就好了……我找到我爸妈了,他们人挺好的,对我也好,你在那边别记挂我……”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朔风袭来,卷起雪粒和纸灰,呼呼啦啦的吹出去,风在坟头盘旋、飞舞,吹得他的头发掀起。
喻圆下意识伸出手去抓,风又溜走了,他摊开掌心,只能看到一抹被抓住的黑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很迷信的说:“奶,你听见那我就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喻圆拎起塑料袋和坟头挥了挥手,下山的时候,他看到一辆撞得有些面目全非的大型SUV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开往西山村学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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