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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我还在念高中,晚自习下课通常过了十点。从学校骑回家要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东北角是一片荒地,长满杂草,堆着些建筑废料,平时没人去。路灯倒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路面灰。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四十多,快十一点了。街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我骑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到了十字路口,我习惯性往那片荒地瞥了一眼——然后我捏了刹车。
两个男人。
都背对着我,站在荒地靠里的角落。离马路牙子大概五六米远,这个距离我看得很清楚。一个蹲着,面前有火,在烧纸钱。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我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烧纸钱嘛,可能是祭奠什么人,时间虽然晚了一点,但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可我的脚已经踩在地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继续往前骑。
我盯着那个站着的人看。
他在耸肩。
不是普通的耸肩。不是那种累了活动一下肩膀的样子,也不是打嗝或者抽筋。他的肩膀上下运动的度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那不是一个匀的“上——下——上——下”,而是一种高频的、细密的、持续的抖动,像一台缝纫机的针头,像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没有停顿,没有间歇,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就那么一直抖。
我见过帕金森病人手抖的样子,不是这样。人做不出这种度。
他站着的样子很稳,身体其余部分纹丝不动,只有肩膀在那个不可思议的频率上震动。蹲着的那个人专心地烧纸,一下一下往里递,火光映在他侧面,也是一动不动。
我大概在原地看了几秒钟,也可能更久。然后我跨上车骑过去了。
骑出一段距离,我回了头。
他们还是那个姿势,还是背对着我。那个人还在耸肩,还在那个度,一秒都没停。路灯照着他们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杂草和碎砖上。
我白天又去那片荒地看过。没有烧纸的痕迹,没有灰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两个人,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人。
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走那条路。我换了另一条远两公里的路线回家,宁可多骑十分钟,也不愿意再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好奇,或者两者都有。那种高耸肩的画面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有时候上课走神,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两个背对我的轮廓,路灯白惨惨地照着,那个人的肩膀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度震颤。我会不自觉地跟着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我想象他还在继续,从未停止。
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记得是七月下旬,天很热,晚上也不凉快。我跟家里说去同学家玩,实际上九点多骑车出了门,直奔那个十字路口。
我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看清楚。
出前我做了准备。我带了一把手电筒,是那种强光手电,我爸钓鱼用的。我还带了一部手机,想着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就录像。我甚至在路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能那天只是我看错了,可能是光线问题,可能是他衣服上有东西在晃,可能是风吹的。
所有合理的解释我都想了一遍。
十点半左右我到了那个路口。
路上没人,和那天一样。路灯亮着,和那天一样。我放慢度,骑到路口东北角,把车停在路边,锁好。然后我拿着手电筒,慢慢地朝那片荒地走过去。
荒地和之前没什么变化。杂草长高了一些,建筑废料还在原地,几块碎砖,半袋凝固了的水泥。我打着手电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烧纸的痕迹,没有灰烬,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能证明那天有人来过这里的证据。
我站在那个位置——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就是五六米外,他们待过的那个角落。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草,手电光扫过去,看到一只死了很久的麻雀,已经干了,身上爬着蚂蚁。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我回头,看到一辆面包车从路口经过,车灯扫过来,很快过去了。路上又恢复了安静。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面包车经过的时候,车灯照到了十字路口对面的西南角——我从来不看那个方向,因为那个角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比这片荒地还荒,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几根柱子杵在那里,像一个张着嘴的骨架。
车灯扫过去的那几秒里,我看到那个废弃加油站的阴影下面,站着一个人。
真的只是一瞬间。车灯过去了,路灯照不到那么远,那个角落重新陷入黑暗。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个轮廓,是人的形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我这个方向。
我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最远只能照到对面马路牙子,再远就散了,照不到那个加油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没走过去。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久到蚊子在我腿上咬了不知道多少个包。最终我没有去对面,我骑车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骑得飞快,链条都快被我蹬断了。
那之后我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有些东西你看到了就看到了,不要去追,不要去求证,不要试图弄明白那是什么。因为当你开始追问的时候,说不定那边也在开始回应你。
我想我是对的。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我骑车回家的时候,不管走哪条路,总会时不时地想回头看一眼身后。
不是觉得有人跟着我。
就是总觉得,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人类做不出来的度,一直一直地耸肩,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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