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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的时候,谢灼的血总算止住,身上的伤口也缝合得差不多,老大夫满手是血地站在床边:“命没大碍,只是血气亏损太甚,要好好将养一段时间。”他抬头,指一指喉咙:“他呛了太多烟灰,万幸没入肺腑,只是说话到底会受些影响,等醒了,至少一两个月不能好好发声。”楚愈还有些不甘心,追出去询问他谢灼是否能恢复记忆。老大夫累了一夜,答话有些不耐烦:“他虽说是摔了脑袋,可这些天,外伤早好了,却还一直还记不起之前的事,八成是对以前的事情有心结,自己不愿意记起,用药有什么用?”顿一顿,老大夫道:“我这乡野村医是束手无策了,你有门路,带人去城里看看,另寻高明吧!”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孟弥贞探头看了看,楚愈却一点怒色没有,温声笑着送人出去:“这个楚副将,脾气很好呢。”“能长久跟随谢郎君,的确是要脾气好些。”楚愈已经折身回来,笑着客套:“两位在说我?”陆峥垂着眼,慢吞吞笑了声:“嗯,在夸你,顺便说说谢郎君的闲话。”楚愈大约觉得他在玩笑,并没说什么:“两位疲惫一夜,要不要歇一歇?我包下了镇上客栈,想把殿下挪动过去,两位若不嫌弃,不妨一起?”一直在村长家里,的确不是好法子,孟弥贞垂着眼,想起他们的小院。他们的小院大约已经被火烧成一片灰烬了。陆峥轻轻抚一抚她后背:“院子怎么样了?”“我叫亲兵去救火了,但火势太猛,烧得什么也不剩下,那几具尸首也烧得面目全非,如今还没清理完。”万般无奈,他们只有暂时去镇上客栈。几个亲兵虽然已经足够轻手轻脚地挪动谢灼,可还是不可避免地拉扯到了他伤口,伏着的人轻嘶一声,手指动了下。“没事吗?”孟弥贞过去查看伤口,才一靠近,一只手猛地握住她手腕。“孟弥贞……”谢灼抬头,虚弱至极地开口,声音嘶哑低弱,近乎于气音,话没落地,先咳了两声。“你醒了?!”孟弥贞又惊又喜:“你晕不晕?大夫缝合了你的伤口,大约会很痛,现在还可以忍受吗?实在受不了的话,我去给你煮麻沸散。”谢灼摇摇头,指一指自己的嗓子,露出疑惑的神情。陆峥摇着轮车过来:“你被烟呛了嗓子,大夫要你这一两个月都不能好好说话,所以你得少开口——”他慢吞吞补充:“最好别说。”大夫原话好像不是这样子,孟弥贞和楚愈同时看向陆峥,他微蹙着眉,一脸坦然正经的模样。谢灼深吸一口气,拉着孟弥贞的手,在她掌心快速地写了几个字。孟弥贞瞪大眼:“你怎么能骂人呢?!”她看向楚愈:“楚副将,他叫你。”楚愈忙不迭过来,把自己的打算都说清楚了,谢灼一边听,一边在孟弥贞掌心写字。写到后面,孟弥贞捏住他手指,看向楚愈:“他说多谢你,楚副将,都听你安排。”谢灼哑哑地笑了声,抬手轻戳了下孟弥贞后腰,在她手上慢吞吞写道:“我说的是这个?”他紧抓着孟弥贞手指,硬撑着开口:“楚愈,你若骗我,我一定杀了你。”他一字一句都说得很艰难,说完后就开始咳嗽,背上的伤口被牵扯拉动,看得孟弥贞触目惊心,又不敢拍他的背。好不容易等他咳好了,摸索着检查了一遍他伤口,确定都没崩裂,终于舒一口气。楚愈垂头跪在地上:“我若有负殿下,当先自戕谢罪。”谢灼看他一眼,在孟弥贞掌心写了几个字。孟弥贞抿抿唇:“楚副将,他问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谢灼还没写完,又加几笔,孟弥贞继续道:“谢灼要你起来,不必跪着。”楚愈站起身,抬起袖子,似乎是抹了下眼角:“多谢殿下关怀,我一切都好,不碍事的。”说着,匆匆忙忙又去张罗。他寻来了镇上最大的马车,拆了里面的座椅,刚好能叫谢灼容身,孟弥贞下意识要跟陆峥去另一辆,却被人牵住手。他捧着她掌心,指尖快速地划:“我差点死掉,就偏心我一回,好不好?”一句话,没多少语气词,却仿佛藏着无限的委屈,尤其写完这行字后,他仰着头,可怜至极地看她。孟弥贞一时有点犹疑,却又放不下陆峥:“可陆郎也不能一个人……”楚愈忙不迭来打圆场:“陆郎君若是不坐轮车,也坐得下的,主子既然要您一起,二位……”陆峥轻笑一声:“既然是谢郎君要求,那我是方便的。”楚愈忙吆喝着人帮着把陆峥抬上马车,谢灼抓着孟弥贞的手指又开始写东西,写了没几个字,孟弥贞忍不住轻拍下他手背:“不许骂人,也不许阴阳怪气别人!”去镇上这段路并不长,只是顾忌着谢灼的伤口,因此走得缓慢。谢灼没办法讲话,一路都拉着孟弥贞的手在上面写写划划,才写了几个字,陆峥忽然道:“好久没来镇子上了。”他腿断后,几乎不曾出过门,孟弥贞以为他是有所感伤,捏住谢灼手指,先去安慰陆峥。被握住的手指一直断断续续敲着她掌心,孟弥贞无奈至极,等安慰完陆峥后,又摊开手,给谢灼去写他要说的话:“抱歉呀,我忘了你刚刚写了什么,能不能从头开始?”才写几句话,撩着帘子看外面的陆峥忽然轻轻道:“卖果子的李叔还在那里呢。”“是呀,陆郎,你想不想吃那果子,我们等等出来买,好不好?”“好。”几句话的工夫,孟弥贞又有点记不起谢灼适才写了什么,摊着手,有点歉意地看着他,谢灼瞥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又一次重新写起。只是陆峥大约是久没来镇上,看到一事一物,都不免感慨万分。孟弥贞听见他开口,总忍不住立刻抬头去应和,一来一回的,谢灼写在她掌心的话被打断许多次。眼看快到了客栈,谢灼冷笑一声,硬撑着开口:“陆郎君今天真是出奇地健谈。”话落,又是一番剧烈的咳嗽。孟弥贞担忧道:“哎,一句闲话,怎么非要开口说出来呢?下次不要讲了,就写我掌心好不好?”谢灼瞥她一眼,神色委屈至极。孟弥贞有点心虚——她好像没给他什么机会写几句完整的话。一侧的陆峥歉意垂眼:“大约是因为我太过多话,总打断谢郎君,惹了嫌,才叫谢郎君硬撑着开口,是我不好,谢郎君莫怪。”孟弥贞看着他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陆郎,你也不是有意的,不要这么自责。”谢灼看她一眼,偏头对陆峥招一招手,在他手背上胡乱划了几个字。孟弥贞看不清写得是什么,只听陆峥垂眼轻轻道:“谢郎君平日说话客气有礼,怎么行文如此不堪…这样的话,叫我怎么答呢。”“他说了什么?”陆峥温声道:“没事,只是一时气话,骂了我两句罢了,虽然言辞激烈些,也不打紧的,谢郎君大约是伤口太痛,才口不择言,我明白的。”他说得体面周全,孟弥贞有点心疼,看向谢灼,也不忍心苛责,耐着性子温声道:“陆郎不是有意打断你的,你不要骂他,有什么话好好说,好不好?”谢灼深吸一口气,在陆峥手背上又划了几个字。力气很大,怨气似乎也不小。孟弥贞抬头看向陆峥,后者收回手,面不改色地温和笑道:“他说多谢我的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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