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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冒皱眉道:“我问你,她在哪?!”
昭音扯了下唇,轻声道:“她安全了。”
赫连冒的手臂扼住她的脖颈,咬着后槽牙道:“我没功夫与你在这闲扯!你的命如今捏在我的手里,就算不杀你,我也有千万种折磨你的办法,若是识相,最好快些将她的下落说出来,也能少受些罪。”
昭音被迫仰,手臂上的伤受到牵扯,眉尖皱得愈紧。
赫连冒见她如此,也知暂时问不出来,抬目示意身旁几个下属,就道:“想要她不死,你们立刻去备几匹快马,放我们离开。最好再派人去一趟京城,告诉你们的皇帝,他的亲妹妹在我们手中,叫他快些撤兵送城,否则能不能换他一个全乎人就说不准了。”
底下围守的人闻言,顾忌着郡主的性命,只得按照他的话去准备。
昭音眼皮一动,慢慢松开了掰他手臂的指尖,转而调转至头顶,抽出那根银簪,狠狠扎在了身后人的腹部。
身后人呼痛,束缚一松,她毫无犹豫,一跃城墙而下。
一身沾满鲜血的蓝衣翩跹在空中,恰似枝头坠落在地的一片叶,料峭寒风冻得双颊干涩,她想起了母亲,母亲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每个人都应为自己所承担和所拥有的付出代价,或大或小,却都是过往走出的每步注定好的。身受百姓之食禄,也应负相应的使命。可转而,她又想起了凝欢,南枝,明砚……想起她亲心养鱼许多的牡丹花还没送到京城,恐怕要永远地留在暨郡了。
可那遥遥晨光中,为何看到了南枝?
怎么又生出了幻觉?南枝此刻一定安全地抵达了雁门关。
她闭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可远处,南枝坐于马上,只差寥寥数步,就能行至城外,可眼前不知为何冒出了一具浑身沾血的宝蓝身影,晃在她的眼眸里。
她愣了愣,全身都在僵麻了,指尖哆嗦地推开身后动着唇的陈涿,下了马,几乎是一步一摔地跑到了处。
血流得很多,淌了满地,满地尘土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伸出指尖,一遍遍地去擦那脸上的鲜血,直至袖袍都被血浸得通红,还是擦不掉,怎么也擦不掉。
南枝咽下艰涩的哭腔,将那只牡丹花往她手心塞,道:“这是你的,我、我不会帮你送的,你把眼睛睁开,昭音……昭音!”
许是她的力道太大,昭音竟真的颤动着睁开了眼睫,模糊地对上她的眸光,呢喃道:“南枝,怎么会是你?”
南枝紧紧拉住她的手,拼命点头道:“是我,昭音,你不许睡,我是不会帮你送牡丹的,还有、还有春天了,我们约好一起打马球的,你不许睡。”
昭音露出一道极浅的笑意,只是静静地听她在说,静静地看那这道也许是幻想出的人影,体内的热意渐渐流失,她轻轻道:“抱歉啊,南枝,我可能要失约了,往后你们都要好好的,我、我会想……”话音止在了半截,那只手冰冷地留在了南枝掌心。
南枝握住那只手,伏在了地上,用袖子擦眼泪,却还是一串串地往下掉,压抑的,悲戚的哭声轻轻回荡在四周。
明明从一开始她那么讨厌她,明明她说话句句戳人心窝,可为什么她教会了她射箭,为什么要让她们越靠越近,在危难之际,还将逃命的机会给了她……
陈涿走到她身旁,轻轻伸手扶住她的肩。
南枝眼眶通红,指尖轻颤地拽住他的袖口,看他道:“陈涿,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来迟了……都怪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动作再快一点……”
陈涿哑声道:“南枝,你已经尽力了。”
南枝哭得无声,却几近昏厥,浑身像是被掰碎了般处处都疼,尤其是胸口,像很多很多针在扎,扎得血肉模糊,漫至了她的口鼻。
没了人质,城墙上的赫连冒被押了下来,一时也没想到陈涿会出现在这,面上有些慌乱,狡辩道:“是她自己跳下了城墙,我从未想过杀她,此事怪不得我!我是匈奴王的儿子,你们不能动我!”
南枝的视线模糊,慢慢抬看向了他,布满血丝的瞳仁冒出浓浓恨意。
她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赫连冒身旁,看向他道:“是你害了她。”
赫连冒被她眼里的杀意吓得惊住,避开视线,只觉没人敢动他道:“是她自己从城墙跳下去的,与我何干——”
还没说完,南枝猛然抽出匕,死死刺向他的胸口,指节用力得泛白,来回搅动,溅了两人都满脸血点,她抬起黑沉沉的眸光,活脱脱像是爬出来的修罗,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滚下去,向她赎罪。”
赫连冒五官狰狞,四肢扭曲,若不是身边人紧紧按住,早就跳了起来,他痛骂道:“你们难道真要看着这疯女人杀了我?我可是匈奴王的儿子,若我身死,你们也逃不了。”
一旁晁副将眼珠转了转,心里犯了嘀咕。陈大人派他掳了三王子,本是准备扶持这位赫连冒为王的,可如今赫连冒要是死了,所有谋划不都成了空谈。
他刚踌躇着想出声,陈涿抬目冷冷睨他一眼,眸光意味明显,惊得他连忙低下脑袋,再不敢多出一言。
南枝却像是听不到般,抽出匕,再次猛然刺入他的胸口,鲜血横流了满地。
赫连冒痛骂的声音渐渐小了,化作成了一道小小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可那道匕仍在重复刺入,抽出。
陈涿走上前,轻轻握住南枝浸满鲜血的手,安抚道:“南枝,他死了,你已经给昭音报仇了。”
南枝眼睫颤了下,垂目终于看清了自己满手的鲜红,指节一抖,那匕摔落在地,眼里终于看得清别人,她再也撑不住,骤然昏厥了过去。
*
边关苦战,众人皆知匈奴王身边来了一谋士,神机妙算,事事抢占先机,却是个中原书生的模样。消息不胫而走,其身份慢慢传入了京中。
国公府里堂内来了一群不客,皆是王家族老,此番带着族谱到了国公府,面上都是严肃冷色,颇有威严地坐在了上。
王凝欢的肚子已极明显地隆起,她被丫鬟搀扶着走进了堂内,先抬目看了眼下的王国公,便垂目道:“各位叔叔伯伯,今日怎地这般好兴致,齐聚在了国公府?我如今身子重,若有何不妥当的地方,先在给各位长辈们赔罪。”
其中一白白须的老者抬目,他正是王家族中名望辈分最高的,拿起茶具一摔,质问道:“你罔顾礼法,招赘在先,竟还妄图承了王家爵位,如今引狼入室,所招赘婿如今竟成了蛮族叛徒!此等重罪,你竟还有脸面站在这!”
岑言的身份虽未得确定,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暗中戳王家的脊梁骨,尤其是她和她腹中的孩子。王凝欢这段时日听多了闲言碎语,脸颊只白了白,很快就定下心神,笑道:“叔公在哪听的谣言,岑言怎可能是什么蛮族叛徒,他分明是回乡探亲了,叔公若不信,我这儿还有他留下的信。”说着,就要使唤丫鬟将信取来。
王叔公冷哼一声:“不用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我们带了族谱过来,不是为了质问你,而是要救你。你怀胎数月,终究算是王家子嗣,如若所生为子,王家上下帮着遮掩些,就记作是你弟弟王琮与妾所生,往后还能保他一命,而你就去乡下庄子里住下,莫要再回京,莫要再见他一面。若生的是女儿……”他没再说下去,拿起茶水喝了一口。
王凝欢身形一晃,撑在丫鬟身上借力才稳住,转而看向王国公道:“父亲,您是如何想的?”
王国公并未看她一眼,起先他应允凝欢选婿,本就是因王琮身死,一时心软,又因他膝下那三个庶子,老大蠢笨如猪,难堪大任,老二风流成性,迟早死在女人身上,老三……呵,全然是和王琮一样的草包废物,三个靠着他们的娘走到如今,细细一究,全都不成气。
这一回才现,他在朝堂兢兢业业数年,竟没人可继,因而才将纵容凝欢留在国公府中,为其择一样样出彩的夫婿,盼着能诞下一天资不错的孩子,谁料出了这样的幺蛾子,自是要弃车保帅,以王家前途为。
他终于出了声道:“叔公说得在理,凝欢,你和孩子保命要紧。”
王凝欢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沉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更不会让它做了那王琮之子。你们若容不下我,大可将我赶出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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