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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肇之很清楚程诺不想拒绝这桩婚事,但他还是这么问了。通常情况下他不会故意让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小姑娘难堪,可是她触及到了他的利益。
程诺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凑巧的是,他也是,而且他同时还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患。
如果程诺转过头来看他,就会看到他脖子上的痂褪掉后留下一圈淡白色的伤痕,可惜她没有。她远远不如时然。
周肇之不否认他的评价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但就像他在他父母的别墅里邀请时然参加洋流资本的面试时一样,客观的履历不能涵盖和人相处时主观的感受,时然的履历肯定不如程诺好看,但人的偏爱是不讲道理的。
有人更喜欢优秀省心的第一个孩子,也会有人更喜欢顽劣笨拙的第二个孩子,当然也会有人两个孩子都不喜欢。唯一不存在的情况只有两个一样喜欢。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全一样的两样东西,即使是再精密的流水线,也没法说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客观事物尚且如此,更何况主观上的喜欢和爱。
水是端不平的,也不需要端平。人从出生开始就在面对不平等这个陪伴他们终身的课题,因为投胎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就像他和程诺。从本质上来说,他和程诺的性格很像,而之所以现在问出这句话的人是他而不是程诺,最重要的原因仅仅只是他投胎的本事比程诺更好。
不过在得到时然的教导后,周肇之觉得他应该为他这样傲慢的想法进行一次补充,程诺明显是更被眷顾的,因为她本该轻而易举地夺取他花费十几年苦心经营得到的成果。
“您很讨厌我吗?”这是程诺的回答。
还算聪明的回答,也是一种不必直白袒露自己野心的否定句。她不后悔,周肇之知道她的答案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离八点半还有几分钟。他今天戴的表不是他表柜里最贵的,但是有特殊含义的。
这是他外祖父送给他的成年礼,以他现在的身价来说,戴这只表出席商务场合已经有点不合适了,但他现在依旧记得他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心情。
外祖父对他来说是比父亲和祖父更重要的男性长辈,在他生命中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
周肇之放下手,平静地回答程诺:“我不讨厌你,程诺,如果我说我讨厌你,某种意义上像是在说我讨厌自己。你和我很像,如果你现在得到我二十岁时拥有的资源,你未必会做得比我差。”
程诺的心跳快了两拍,她不确定周肇之的意思,这算是夸奖和欣赏吗?
她终于转头看向周肇之。窗外的阳光正好,但因为车窗上贴着防偷窥的车窗膜,让车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了一些。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看到了周肇之脖颈上一道浅色的痕迹。
她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不过她觉得询问这道痕迹的来源有些不合适,于是她只说:“谢谢。”
周肇之没有再说话,他又看了一次手表,程诺这一次问:“您一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吗?”
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们会在领证后直接去周肇之外祖父家里,吃过中饭后周肇之送程诺回学校上课。
在这个学期结束之前,他们不会同居,简而言之,领完证吃完饭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有时候会有一些突发情况需要处理。”周肇之有点偏题的回答,“不用担心。”
程诺不好再说什么,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早上的民政局里人还不少,基本都是挑今天结婚的年轻小情侣,程诺和周肇之之间的氛围混在其中有点奇怪,不像是来结婚的,倒像是年t轻的叔叔带着侄女过来办事。
但他们的的确确坐到了结婚登记的窗口前,工作人员按照流程让他们拿出证件,让他们先填表格。
表格上没有什么难填的部分,程诺在填的时候分神看了一下旁边的周肇之。
他的字很好看,填的进度比她快一点,看上去不像是刚在车里对她说现在还可以后悔的人。
程诺收回视线,继续往下填,很快只剩下她签名的部分要填。在她的笔落在上面,刚写下程的禾字旁时,周肇之的手机响了。
周肇之接起电话的时候,程诺已经把程字写完了。她听到周肇之说:“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过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程诺已经把自己的名字签完了,她放下笔,转过头看到周肇之也把目光看向她。
“外公去世了。”周肇之说。
程诺听到耳边响起了嗡鸣声,“……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去世呢?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昨天见面的时候他看上去还很好,在她离开的时候还笑着对她说明天见。
“抱歉,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周肇之一边站起身一边说,“我让助理送你回去。”
程诺还呆坐在原处,对周肇之的话没法给出任何反应。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婚结不成了。周肇之的外祖父去世了,唯一一个能让周肇之低头和她结婚的人不在了。
程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周肇之已经转身离开了。她哽咽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在为一个熟悉的长辈去世而难过,还是在为她离周太太一步之遥而遗憾。
在她抹掉眼泪的时候,她突然看到周肇之的表格上没有签名。他明明一开始填得比她快,在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签过名了才对。
程诺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有时候会有一些突发情况需要处理。”
她感觉到了一阵彻骨寒意流遍全身,她打了个寒战,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程小姐,周总让我送您回学校。”
程诺失神地看着助理从工作人员手里取回证件,并把已经填完的表格交给她,让她进行销毁处理。
“走吧。”助理说。
程诺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来时坐的小天使已经开走了,助理说他打的车很快就到,麻烦她稍等片刻。
程诺勉强维持着礼貌说谢谢,又忍不住问他:“爷爷怎么会突然……”
她还没和周肇之正式结婚,一直照着对年长的男性长辈的尊称喊周肇之外祖父爷爷,本来今天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她会改口和周肇之一样叫他外公。
但是他现在突然过世了,程诺甚至觉得这像是个拙劣的玩笑。
“抱歉,我也不清楚。”助理回答,“如果您想知道的,可以等之后问周总。”
程诺不再说话,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周肇之杀了他的外祖父吗?
周肇之走进家里时,已经有一些长辈在了。这些长辈都是仓立董事会的成员,手上拿着一些股份,对周肇之接班仓立抱着保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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