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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飞的一番话让明宝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自己的这份差事来,但工部历来为六部之中最贱,没有兵部的威武,没有刑部的庄严,没有吏部的权势,没有户部的富庶,没有礼部的清闲。
匠人又为士人所轻贱,工部官员从上至下都无法避免与工匠打交道,最末的小官甚至直接名为‘司匠’,再加上工部尚书陈镇的出身,工部有形无形间就又被贬了贬。
明宝盈身在户部却还替工部做事,这在士人眼里也算个笑话了,但却无人敢置喙一句,因她每次去禁苑的火药监都是羽林卫牵马来接,着甲佩刀立在户部官署正门口候着。
一点点的帝王权势就可以令贵者贱,令贱者贵。
军器坊制弓.弩的刘司匠这些时日常去禁苑,偶尔还与明宝盈同路,他不会骑马,所以只能是羽林卫带着他一块骑。
来接刘司匠的这位羽林卫是女娘,但长得很英气,不怎么喜欢说话,上马下马都用动作来指代。
刘司匠起初没看出来她是女娘,搁后边坐得挺乐呵,这一日好像是听声发现不太对,问了之后才惊觉自己这几日都坐小女娘身后边呢,怎么说都不愿意上马了。
不过明宝盈瞧见刘司匠时他正跟在马儿后头跑,边跑边喊,“停,停,我错了,我要骑马,喂,喂,看在我给你们辛辛苦苦改弓.弩的份上,等,等等我啊!”
“我不用弓弩。”那羽林卫说。
刘司匠叫道:“我知道你不用!你跟窦中郎将一样,不喜利刃喋血杀人器,她喜欢用重锏,我给你做把鞍斧!怎么样!?”
羽林卫在东门口驭停了马,等这刘司匠跑到眼前来,才道:“你给刑部做的骨朵我也要(带铁头的木棍,刑杖用)。”
刘司匠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正从羽林卫的马背上瞥见明宝盈,抬手挥了挥算打了个招呼,又道:“行,行,姑奶奶,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往后别跟我打哑谜了啊。改大改小改重改轻,您说了算!”
东门外还有一个熟人——崔四,她正跟在崔司记身后,看样子是要随崔司记一起进宫。
人还是那个人,可眼神却大变,像是熬过了十几年的岁月。
崔四也看见了明宝盈,但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就收回了目光,两人间没有任何的交谈。
崔司记侧眸瞧了一眼,恰见明宝盈收回目光去驭马,就问:“明三娘子与你是同窗,是与你不大和睦吗?”
“我与她姊妹二人都有些过节,我不讨厌她,不过她应该不喜欢我吧。”崔四轻声说。
崔司记道:“自重者人恒重之,自轻者人恒轻之。你不必再行那自轻自愚之事了,后宅方寸地,金窟鸟笼般,在那种地方活着,心胸一日比一日恣闭,不是被调教得奴颜婢膝,就是似你嫡母那样,眼睛只看见哪个妾室的肚子又大起来了,哪个妾室头上又戴了一支红宝的金簪。”
崔四沉默着,一直都不曾说话,直到她们走进了宫墙,看着长长的宫道上有一堆一堆的枯黄落叶,宫婢们退立两侧,恭声向崔司记请安行礼。
“皇宫也是方寸地。”崔四忽然说。
崔司记脚步一顿,侧眸看她。崔四并不躲避她审视的目光,只是抬首看了眼头顶的天空,又转眸将她收进眼底。
这小女娘有一双微微上斜的眼睛,若想要摆出一副刁蛮愚蠢的样子来,这双并不算太美的眼会令她事半功倍。
但她的眼睛也有意思,是会做戏的眸子,眼神时深时浅的,浅时一眼就能被人看到底,而深时,就像现在。
如果她自己不想再骗自己的话,那谁也骗不了她。
她看透了嫡母的色厉内荏,看清了父亲的冷酷薄情,看清了姊妹的无奈愚昧。
祠堂里每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她看清了自己的软弱和无能,甚至在种种梦魇幻觉中看穿了自己的祖父。
那个苍老清癯、诡异长寿的一家之主,那个连帝王都要与之小心斡旋的两朝权臣,那个从没有正眼看过她的祖父,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一个畏惧死亡的糟老头子。
床榻上那些花般模样的小妾,汤盅里那些气味腥腻的深红肉块,还有长姐搭在祖父肩头的那只手,丰腴柔嫩,像是随时都会从那身光滑的深黑丝绸上滑下去。
这个噩梦让崔四惊醒过来,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剧烈呕吐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酸水反反复复侵蚀着她的喉咙,让她原本尖细的嗓子,变得有些哑。
崔四差一点就要完全屈服,饥饿太可怕了,她本来会烂成一团可以被重塑成任何模样的泥,但因为这个噩梦,她突然地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就在这时,崔机死了,予她骨血的人又死了一个,而这,居然带给她一点自由。
崔四彻底从祠堂里走出来的那一日,是崔三将要远嫁扬州
的时候。
崔三提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解除崔四的禁闭,除了这一项之外,婚礼的规模,嫁妆的多寡,她没有过问一句,听到因为仓促和种种忌讳而要做的让步和委屈,崔三统统平静应好,然后看向崔四,笑了一笑,道:“这些都是不要紧的。”
“那什么是要紧的呢?”崔四问。
崔三心里是有一个答案的,但她张了张口,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要紧的,不由我们做主。”
崔三给崔四留下了一些东西,两箱子的散钱,不忍见骨肉分离所以留下的几个仆人,甚至是京城里的几间私产。
跟留给崔七的东西相比不算多,但崔七还是很不高兴,闹起来的时候,崔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坏掉的瓷偶。
“阿姐去扬州,不是嫁人,是做细作去了。”崔三从马车里垂下一只手,崔四走过去牵住的时候,听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还没等崔四反应过来,马车就驶走了,那只手脱了出去,再也握不到了。
她的那句话像是一个预兆,崔四也在祖父跟前领了做细作的令,设计着博到了崔司记的同情与怜悯,跟着她进宫来了。
崔四觉得自己做得很拙劣,但崔司记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正中下怀,完美地像是在给她搭戏。
“这话倒是不错,皇城也是方寸地。但野兽在草场上角斗,撕咬富贵权力,跟斗鸡在笼里互啄,替赌徒争输赢,这两者还是有些差别的。”崔司记的语气很平静,眼睛里却亮着一点兴奋的光芒,“这宫里的女娘是宫婢是女官,但却不是妃嫔也不是什么侍妾。你知道这有多新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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