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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大概拉近了点关系,外头那俩没有就地解散,而是继续坐在餐桌旁聊起天来。年锦思从冰箱里拿来两盒酸奶,俩人一人一盒,开了电视,边聊天边用小勺舀着酸奶。
庄晓蝶故意在厨房拖时间,时不时偷偷探个脑袋看外头俩人都回房间里没有,那俩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小盒酸奶吃得天杀的慢,锅碗瓢盆都洗干净,灶台也擦干,抹布都洗过两遍,庄晓蝶已经无事可干,拖无可拖,只好走出去。
年锦思告诉她冰箱里还有酸奶,是她的份。庄晓蝶没心情吃,推说晚点再去,心想你俩不回房,我回总行了,径直越过二人,回了房间躺下。
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超过她的预期,申屠海告诉年锦思却不和自己通气,明显是想摆自己一道。房门虚掩着,电视声从门缝溜进来,庄晓蝶翻了个身,面朝门缝。
她之前小瞧申屠海了,这女孩年纪小,所以做事不计后果,居然想去魏达合家里,如果撞上了怎么办?而且年锦思今晚听了租房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和下午的事结合起来,如果她开始怀疑了,该怎么办?
房间黑着灯,庄晓蝶长叹口气,刚想闭上眼休息一下。申屠海突然推门进来,外面的光随着她穿进来,照亮手上拿着的东西——酸奶。
庄晓蝶连忙坐起来,有些不快:“你怎么不敲门?”
申屠海说:“酸奶,放这了啊。”她把酸奶放床头柜上,趁着附身的当儿,凑近了庄晓蝶,“我过几天期末考,考完第二天就去,记着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还非常体贴地带上了门。
“待会你不用出去,在车里等就行。”廖老头说。吹吹打打声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庄晓蝶匆忙点头,廖老头便下车,刚巧一个人跑过来跟他说话,那人衣袖上套了块黑布,先递烟,两个人边点烟边往临时搭建棚走。声音都被丧乐吞噬了,庄晓蝶什么都没听到。现在天还早,六点多钟,天有点阴。远远能看到那棚子边围了几圈人,抽烟的说话的,默默抹眼泪的,还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
这活没什么可说的,早起,到地方等着,时间一到,棺材装上就开车。
之前廖老头问她见过死人没有,还真见过。最早一回是小学,曾祖母去世,她记住的不多。那是个冬天,夜里下过一轮雨,地面还是湿的,天压得很低。房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后来涌到院子里,先是一堆人跪拜,然后跟着某辆车走,到了殡仪馆,被家长带进一个房间,每个人都抓一把米,向中间故去的老人撒一把,然后离开。曾祖母的皮肤一向很白,那个时候更是白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而且嘴是张开的。她以为要把米抛进那嘴里,还特地扬得很高。究竟扔进去没有,她也不记得了。
后来她时不时会想,为什么嘴是张开的呢?
那时大人都很沉默,彼此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对视,她左看右看,只觉得这里黑压压的。等了有好一会儿,所有人站成一个小方阵,静静站着,什么响了一声,所有大人垂着头一动不动,她左看右看,看到了突然嚎啕大哭的爷爷。那时候是她第一次见到爷爷这副样子,那时候她还不能理解死亡,不能理解火化,不能理解殡仪馆是个什么地方,她看到爷爷的眼泪,觉得这是不能直视的时候,迅速转移了视
线。曾祖母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独自待在房间里,几乎不出来。她只有问好时才去那个门口站一站。后来曾祖母起夜上厕所,摔了一跤,骨折了。
他们站的那个大厅空旷,悄没声的,看到爷爷那个样子之后,她望了望周围,其他人没有哭,她尽量站得笔直,但是又很快垂下头,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哭,没人教过她,而大人们却仿佛约好了似的。她非常茫然,死盯着眼前的瓷砖,原本应当洁白,却被人来人往踩出一层灰暗的膜,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后来怎么离开的她也忘了。
如今坐在车里,庄晓蝶突然也想抽烟。她想跳下车问廖老头要一支烟,尽管她过去从未吸过烟。她一直觉得这是恶习,看到吸烟,会立刻联想到黑掉的肺。
刚要拉开车门,后视镜里廖老头突然出现,示意庄晓蝶把车往后挪点,她照做。接着后车厢的门打开,几个人抬了一具沉重的长方体上来,有人问谁陪着,只有人说了句跟在后面就行,门便迅速关上了。
不需要导航,有人会在前面开路。庄晓蝶只需要跟着。廖老头掐了烟才坐上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是这事件里的外人,看着那些未亡人们忙来忙去,组织乘坐车辆、引路。最后一声唢呐收尾,四周猛地落回宁静之中,有的人不记得,依旧放大嗓门说话,震得庄晓蝶脑袋嗡嗡的,手指尖发冷,好像到了冬天似的,即便正值初夏,车窗开着,空调也没开。
一个人走到驾驶座边敲了敲窗户,告诉她待会跟着一辆黑色轿车,指给她看,说了车牌号,她连串点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记住。
然后就上路了。他们赶在早高峰前到达了殡仪馆,一切都很顺利。
剩余的事情都由廖老头负责,庄晓蝶走到大门边的台阶上,看家属们涌进去,脑子里却在回放记忆深处的景象,无论季节,无论人,无论陌生还是熟悉,都差不多。一个男人走出来点烟,庄晓蝶鬼使神差问对方要了根烟,夹在手上却不点。那个人同她闲聊几句,问她是哪家的亲戚,她说都不是。他就点点头,沉默地抽烟。庄晓蝶站在原地,没来由想起申屠海来。不知道那女孩是否有参加魏煜龄的葬礼,如果参加了,是什么表情?哭吗?她会露出这样一般人都会有的情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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