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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听了半耳,脊背又冒出一阵汗,她后退几步,这几日沿路上一直听说山上有流匪,可他们从来没遭过劫,如今终于将运气都用光了。
要是她没听错,昨夜应是下了整宿的雨,估摸将下山打劫的流匪困在了这,这院子离城不远,可昨夜她只在这瞧见了烛火,就算表面破败,在一片死寂中也颇为打眼。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几圈,走到包袱拿出了一把短刀,末了又停住脚步,将腿上缠的那灰布取下,放到堆满布条的筐子里,取下那根粗针在迷药瓶里泡了半晌。
再次走到门缝处,就见那只重刀插进了木桌,直接将其捅穿了个洞,一旁放着他搜刮来的碎银,几个孩子都被吓哭了,吵得那流匪烦躁,抬脚就踹过去。
这魁梧汉子一脚能生生将人踢死。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猛地将门推开,颤声道:“等一下,我给你银子,你将他们放开!”
流匪抬目看她,没料到屋里还藏着一个,可双腿却只顿了一下,便就继续踢过去,踹在孩子腹部,倒了一片,积了满地的泥水也被溅起来,手腕都蹭掉了大片皮肤。
南枝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嘱咐道:“你们都进去,把门关上。”
几个年纪稍长些的镇定些,可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没了主心骨,闻言就领着其余人往屋里走了。
房门关上后,南枝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她佯装镇定,重重地咳了声,横眉冷眼地拾起了板凳坐下了,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刀面都抖三抖,满含威慑道:“你是哪座山上的?我的地盘都敢动!”
流匪被唬得愣了下,打量她半晌,却也没想起附近哪个山头是漂亮姑娘当家,狐疑道:“断尾山的,你是?”
南枝重重地哼了声,仰起瘦得削尖的下巴道:“原来是断尾山的,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滚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院里的孩子都是我养的,专门等着养大了卖银子,别再打他们主意!”说着,伸手到那刀侧,掂了两下那碎银,啧了声道:“不过我也听说断尾山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这银子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到时你回去跟你们当家的一说,他就明白了。”说着,将银子一推,散到他面前。
流匪盯她半晌,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哪个山头的厉害人物,他没听说过?
做这种行当也是有规矩的,抢富人穷人乃至官府的物件都行,唯独这抢同行的饭碗需要掂量两下,要是有什么难听名声传出去,往后还怎么混,更遑论是这种不知底细的情况,万一惹上了什么厉害的,他可兜不住。
他讪笑两声,伸手把刀拔了出来,碎银收到怀里:“既都是一家人,那我也不客气了,只是姑娘总得报一下名讳,我回去也好和大哥解释。”
南枝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知南山的。”
流匪“诶”了声,转身往外走,知南山他倒是没听过的,兴许是什么远地方的。不过这姑娘长得倒像是画上的仙人似的,叫人一眼忘不了……他脚步一停,眉头紧皱,怎么觉得在哪见过这种脸。
南枝翘起唇角,在心里将自己从脑袋夸到了脚尖,什么叫临危不惧,什么叫智勇双全,真真是天底下难寻其二的聪明人,可下一刻,她忽地见那流匪慢慢转过了头,冷冷地看她一眼,从胸口摸出了一张告示。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两相比对,几乎没什么区别。
流匪冷森森盯着她道:“这告示是昨日在山上一群骑快马的碰到了我,特意给我的,怎么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瞧着那几人像是吃皇家粮的,倒是不知一个草莽怎么和官府扯上了关系。”
南枝咬死道:“那是他们想办法要抓我!”
流匪气急败坏,骂道:“臭娘们!你当我真傻吗?!我不识字,告示时还特意与我解释了,说你是京城里的,抓你回去能讨赏。你竟还与我浑说什么知南山,我说怎么从没听过这地方!”说着,他将脚踩在桌边,猛地一踹,直接将对面坐在凳上的南枝撞倒在地上。
南枝冒出满额的冷汗,紧紧捂住胸口,倒在泥地里。
流匪走到她身边,拎着她的头将人拽起来,冷声道:“我这人生来心善,也就不和你计较了,你随我一道去官府,应该是能换上不少银子。”刚说完,地上疼得闭目的人却睁开了眼睛,摸出袖口藏着的那把短刀,猛然抬起了手,狠狠刺入了他的手腕。
南枝睁着猩红的眼眸,将短刀扎进血肉,费力搅动着,缓慢地道:“你做梦!”
顿时,鲜血直流。
流匪面目狰狞,屈伸着五指,被迫将人松开。
咬狗一嘴毛。
南枝沾得满手是血,顺着手心纹路慢慢滴落在地,聚成一团赤红,她握紧了那把短刀,身形晃荡着站起身,迎面对上那流匪。
流匪缓过了劲,看着手上长长一条血口子,气得脸色一阵青白道:“你、你!敢对我动手!找死,找死!那些人也没说要带个囫囵人回去,信不信老子把你的手剁了!”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拎起那重刀,刀刃两面银白,泛着泠泠寒光,足足到他膝盖那般高。
迎向那嵌着玛瑙,不到一掌高的精致短刀。
两相对比,全然是猫对恶狼,鼠撼巨象。
南枝却连一步都不能退。
流匪嗤笑了声,手腕只稍微一抬,她虎口就被震得一麻,那把短刀斜飞着,掉落在几步外,孤身站在原地。
流匪将重刀夹在腋下,伸手薅住她的乌,嘲弄地笑道,“怎么不狂了?刚才不是很神气吗?快点跪下去,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可以考虑把你囫囵个送到官府。”
南枝的头皮被挣得麻,又被按住脑袋往下压,早就疲累到极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轰然摔下去,趴在地上。
流匪见她这幅姿态,仰大笑了几声。
可却没注意到,她的手撑在地上,慢慢仰起了溅满了泥点血点的半张脸,唯有一双眉眼沉沉地抬起来,在脏污的脸上格外澄亮,兀自盯着他,指尖则摸出了藏着的那根粗针,针头浸满了迷药,趁此机会猛地扎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正是经脉流通处。
她没记错的话,娄大夫说过,人体经脉处是鲜血最畅通的地方。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定能在这恶人得手前,迷晕他。
流匪被扎得浑身都僵了瞬,腋下那重刀哐当当掉在了地上,好巧不巧砸中了他的脚尖,惨叫连着一声惨叫,响彻在院里。
南枝仍死死捏着那粗针,直到流匪疼得弯下腰,伸手试图将人扒开,可他越用力,针头进得越深,好似戳到了心口一样,他身上冷汗直冒,眼角都泛起了泪花,跌坐在了地上。
他直叫唤道:“你松开!松开!我不动你了!”
南枝半个字都不信,指尖被那只壮手掰得泛白,仍死死按住那根针,直到指腹被针头粗端生生地戳进了血肉里,如注血线淌下来。
五指连心,全身都随之痉挛,可这流匪竟还没有半分被迷晕的模样,南枝颤抖着看他一眼,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灰败的绝望。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想哭。
但她没有,指节抖得愈厉害,仍死死按住,一点力都不敢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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