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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壹姆听了元祈恩的话,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凑到他身前幽幽道:“你说,要是天底下所有的神都同你一般有情,咱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多了?”
金坠受不了她这幅乖戾嘴脸,厉声道:“你真可悲!”
“是啊,我就像这世上所有人一样可悲,所以才寄希望于神!”哀牢女头人微微一哂,仰头望着包围他们的那片独木成林神树,“萼如格泽,我们的神树呵——它每年都长出一个新枝,每个枝干都长成一棵树,拦也拦不住,就像发疯一般地长……”
她伸手轻抚着那处被刀子划破的树皮,用舌尖舔了舔琥珀色的树汁,喃喃道:
“当年,大理人闯进来,翻遍山林,砍光了所有神树去造宫殿,只剩下哀牢山心窝深处的这一棵。有几个大胆的官兵带着斧子寻到这里,见族人们合抱着保护神树,将他们统统砍死了。族人们的血染红树干的一刹,山中顷刻雷电交加,劈死了那伙官兵的首领,吓退了他们——从此以后,这棵树便发疯一般,不分季节地胡长。当年族人们的血染之处,只要用刀子一划便会流出汁液。大家都说,这是神树的眼泪啊!”
浓雾般的树影下,年轻的哀牢女头人静静伫立着。她在祭典上喝了许多酒,已有些微醺,呆望着树上那些果实似的小花苞,旁若无人一般陷入了茫茫回忆。
“那些大理人砍完了我们的神树,将树上的神树兰统统摘走,和阿筮莫圣女一同带去了他们的皇宫里。那些花不久就死得只剩下一株,圣女在寝宫后山上建了一个花房悉心栽培,终于让它活了,却从没有开过花。哀牢灭族的那个夜里,圣女用花剪刺向了自己的心,用心头血浇灌在那株兰花上。大理人去为她收尸的时候,发现那株花竟然开了,就在圣女身旁发着青光,据说看见那光的人后来都瞎了……”
“他们将那花连根拔下,碾碎成泥,连同圣女的遗体一起在野地里烧了。那时哀牢已被他们杀得只剩一支残部,幸存的族人们冒死来到圣女焚骨之地,抢救出圣女的一抔骨灰带回了哀牢山的心窝深处,将它埋在了最后一棵千年神树下,就是此处。过了不久,树底下竟然发芽了,长出许多兰花的小苗。族人们将这些花苗移栽到神树上,十年了,它们终于结出了花苞,就像圣女还在时那般……”
“老辈人说,这些花是哀牢山中的神灵的眼睛。神树上的这些眼睛睁开之日,就是哀牢之主纳吉乌显圣之日!那时,这片山林中所有沉睡的神灵和鬼魂都会跑出来,助我们向那些尾骨子复仇,夺回我们的一切!”
沙壹姆蓦然回首,眸光幽深如冥火。她指着硕果般挂在树上的一个个小花苞,对金坠说道:
“你看,萼如格泽就要苏醒了!这些眼睛已感知到了神的召唤,很快就要一只接一只睁开了!上一回它们一同睁开,还是哀牢之主创世之时,那时这片山林的模样可不像今天这样荒凉。族中的每一位圣女和祭司都说过,世上没有比那还要美的景象了……无知的异族人,你们就等着见识真正的神迹吧!”
她言至此,回身从苏尼长老手中接过一只雕着神鹫图腾的漆彩酒杯,双手递给元祈恩,笑眯眯道:
“喝了罢!这是哀牢之主的鲜血凝成的圣酿。祭礼已成,再饮下这圣酿,你便是我们公认的神之子!仰慕你圣名的信众会像归巢的飞鸟一般从各方而来,集结成一支大军,助我们实现复仇大业!快,喝下它!”
元祈恩形如木雕泥塑,怔怔地接过沙壹姆递上的酒杯。金坠嘶声道:
“不要喝!桑望哥哥——难道你忘了翡翠河边的那位白象王子了吗?他赠你的这枚信物还在这里啊!求求你,不要背叛他!”
她绝望地摘下腕上戴着的那只翡翠镯,高举在祈恩面前,觉得它如寒冰一般冷得刺骨。元祈恩却无动于衷,仿佛她举在手中的只是一块石头。
“他已病了,死了。”他喃喃道,“我也是……我也是。”
他哑声言毕,举杯饮尽了那盏殷红如血的圣酿。攥着空杯,喝醉一般,跌跌撞撞地穿过神树浓密的荫翳,走向那群宴饮狂欢的信徒,被他们山洪般的欢呼湮没。
金坠想要追上他,阒然却被一阵天旋地裂的晕眩攫住。她仓皇止步,扶着树干喘息片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眼一黑,旋即坠入一片昏冥。
不知昏迷了多久,苏醒之时,她已回到了岩洞中的那个小囚室。火塘中燃着芳香的松木薪柴,干燥温暖,发出悦耳的声响。身下的羊毛毡柔软舒适,令人想长睡不起。
昏厥前所见的一幕幕回闪在眼前。金坠不敢耽溺于这虚假的安逸,立时起身,却感到浑身无力,手脚冰凉,还有些犯恶心。
一定是被那场疯狂的哀牢祭典吓到了。她回想起那些仇恨的誓词和血腥的狂欢,不寒而栗。扶着冷冰冰的石壁镇静下来,思索片刻,打算敲门喊人来。无论如何,她也要再去见元祈恩,否则一定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还未走到牢门边,暗处忽蹿出一个小小的人影,伴随一阵银铃清响,鬼似的杵在她身前。金坠吓了一跳,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苗女妲瑙。
“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难道你不想我么?”妲瑙幽幽一笑,露出两颗白森森的虎牙。她不待金坠回话,将怀里的一只小木匣塞到她手上,“喏,这是给你的礼物!”
金坠蹙眉:“这是什么?”
“这是从南边海上漂来的一艘小船里发现的。船上有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族女人,听说是被从她的国家流放出来的。她手里抱着这只匣子不肯松手,大家都猜这里面一定装着宝贝,费了好大力气才夺过来。你猜匣子里是什么?”
妲瑙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近金坠,向她耳语道:“是她在海上生下来的孩子!”
金坠一凛,松手将那匣子打翻在地。火光的暗影下,一个形似婴孩的东西滚落出来。妲瑙惊呼一声,俯身将那东西抱在怀里哄着,责问金坠: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还是个小宝宝呢!”
金坠冷静下来,淡淡道:“这是西域产的曼陀罗草吧?”
妲瑙一愣,嘟了嘟嘴:“原来你认识呀!这可是桑望哥哥特意寻来的良药呢。”
“这是毒药,会引人致幻变成疯子的。”金坠冷冷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妲瑙吃吃一笑:“我们就是要做疯子,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来当我们的药引子!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变得比谁都美,比谁都厉害!”
“妲瑙,休得胡闹!”一个冷峻苍老的声音传来。牢门开了,一位黑衣老妪缓缓而入。
金坠失声唤道:“彀婆婆……!”
这正是嘉陵王的那位乳母,昔日在杭州六和塔上骗了她的人。彀婆婆已换下了僧袍,穿着她故乡苗疆式样的黑布衣,露在黑头帕外的两鬓白如霜花,嘴瘪得很深,看起来比原先更苍老了。金坠回忆那天情形,一时惊恨交织,哑口无言。
彀婆婆淡淡道:“金娘子别来无恙?”她说着转头吩咐妲瑙,“妲瑙,你出去。我有话同她说。”
“外面好冷,我不出去!”妲瑙娇嗔。她紧抱着那株婴儿似的曼陀罗,诡异一笑,“我知道你要同她说什么——你不过就是想告诉她,她肚子里有个小东西,就像我怀里这个可怜的小心肝儿一样!”
金坠如堕冰窟,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莫非不知我是什么意思么?”妲瑙徐徐道,“恭喜你,异族人,你有喜啦!你很快就要生一个像这样可爱的小娃娃哩!”
金坠一怔,下意识捂着腹后退到火坛边。彀婆婆沉声道:“金娘子不必惊慌。巫医已为你诊治过,你已怀有二月的身孕了。”
金坠呆若木鸡。妲瑙捧着那株曼陀罗毒草在她眼前晃了晃,微笑道:“怎么,高兴傻了?还是你不想做妈妈,不想生出一个这么可爱的宝宝?”
“不……我不信。”金坠如梦初醒,紧盯着老妪,“彀婆婆,你先前已骗了我一回!如今又是什么把戏?”
“杭州六和塔上之言,实出无奈。彼时嘉陵王殿下历经死劫,前尘皆断,已非世中之人。你又已嫁做人妇,两相无缘。我若对你说出实情,岂非耽误了你么?”彀婆婆叹息一声,逼视金坠,目光如两星幽暗的火,“何况,我若当真告诉你殿下尚在,你难道甘愿抛下一切来寻他么?”
“那是我的事!你何必骗我?”金坠厉声道,“殿下都与我说了,那时他死里逃生,本让你和宇文校尉带着信物来告知我,你却两头骗,造成今日的苦果!”
“苦果?苦在何处?”彀婆婆冷笑,“若非我当日一番谎话成全了你和你那位沈学士,你腹中结得出这枚小善果么?”
她言至此,从妲瑙手里夺过那株曼陀罗递到金坠面前,幽声道:“这味道不陌生罢?金娘子可曾想起了什么?”
金坠嗅到那股神秘而熟悉的清苦芳香,如遭雷殛,讷讷道:“你给我的那盒安神香?你说那是殿下赠我的滇南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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