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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洲远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也没有打断她。
苏汐月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撅嘴,很少见她这样一本正经地捋逻辑。
她这会儿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叩着,像是真的在脑中推演着一场棋局,那种认真的模样跟平时判若两人。
苏汐月意识到自己说了半天,顾洲远却一句话没接,忍不住抬头看他。
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由脸一红,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别光笑呀,我说得对不对嘛?”
顾洲远点了点头“对,都对。你现在都快赶上你哥了,再历练两年,村委会有你的一个位子。”
苏汐月被他打趣得又羞又臊,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藏也藏不住。她清了清嗓子,又把话题拉回来“那远哥你打算怎么办?处置宁王这一关,绕不过去的。”
“杀不得,放不得,软禁也不是长久之计,赵承渊现在满腔热血,觉得只要能把父王控制住就行了,但他没想过——控制住之后呢?”
“宁王只要还活着,就是一面旗帜,那些不甘心的旧部、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都会想方设法地把他救出来,打着他的旗号兴风作浪。”
顾洲远沉默了一下。
车窗外的田野正在向后退去,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筛进来,在车厢里画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影和远处的山脊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一关确实绕不过去。”
“宁王赵恒这个人,我跟他交手这么多次,多少有些了解。他不是那种会甘心认输的人,即便全天下都告诉他‘你已经输了’,他也会觉得还有机会翻盘。”
“这种人,你越是给他留余地,他就越觉得自己还能折腾。”
苏汐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顾洲远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她“如果我是赵承渊,一定不会杀宁王,因为弑父是人神共愤的洗不掉的污点。”
“我也不会把他永远软禁起来,我会让他活着,但让他活着的方式很重要。”
他顿了顿,“让他亲眼看着延岭郡在自己儿子手底下变得更好,让他自己想明白,他输了,而且输得应该。”
苏汐月眨了两下眼“你是说……让宁王活着看到赵承渊比他做得好?”
“对。”顾洲远点头,“赵承渊不需要杀了他父亲来证明自己。他只需要证明自己做得比他父亲更好,好到连他父亲自己都没法不承认。”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但人活着的时候看到的事情,比死了之后听到的评价要管用得多。”
“而且,一个活着的、被自己儿子比下去的宁王,比一个死了的‘先王’要安稳得多。”
“赵承渊不需要背负弑父的骂名,宁王的旧部看到老主人还在喘气,也不用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苏汐月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还是那个问题,把赵恒软禁起来,他不可能会安分守己的。”
顾洲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一回目光落在更远处那片正在泛黄的草坡上,像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
他开口道“我觉得到时候可以把赵恒送回京城,跟之前一样,让皇帝看着他这个叔叔。”
“宁王本就一直生活在京城,把他控制在京城,倒也不算流放,在情理上更容易让人接受,赵承渊的压力会小很多。”
苏汐月听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伸手从旁边的小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寒瓜递过来,换了个轻快的语气说“那你吃瓜,不想那些了,等赵承渊那边有消息了再说。”
顾洲远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瓜肉沁凉清甜,在舌尖上化开一股舒服的凉意。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个‘自己坐皇位’的话,以后在外头可千万别乱说。”
苏汐月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又不傻,就是跟你说说而已。”
车队继续沿着村路往前驶去,水泥路两旁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拔草,地里的庄稼被风吹得摆动起来,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赵承渊回到延龄郡那天,天阴着,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王府的飞檐翘角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换一身衣裳,就那么穿着一路风尘的月白色旧袍,径直穿过前庭、绕过影壁、踏上通往正堂的那条青石甬道。
沿途遇到的仆役和侍卫见了他的脸色,都自觉地退到路旁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正堂的门敞着,宁王赵恒坐在堂上主位,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从赵承渊风尘仆仆的衣袍上扫到他那张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脸上,最后落在他脖子上那道还未完全褪去痕迹的纱布上。
赵恒把茶盏搁下,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回来了?”宁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酝酿了好几天的冷意,“回来就好。”
“你的事,我等会儿再问你,先去换身衣裳,看你那副落魄样子,哪有王府世子该有的体面。”
赵承渊没有动。
他站在正堂中央,距离父王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看着父王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从小到大既严厉又偶尔会流露出温情的眼睛,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沉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深处,推不动也咽不下。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王,儿臣有话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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