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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嘈杂混乱之际,一阵清晰有力的马蹄声从城门深处传来。嗒嗒嗒,嗒嗒嗒,那声音极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不慌不忙,像是有人在用马蹄为这座慌乱的城市打一个沉稳的拍子。
士兵们的队列自动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的水面,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需要命令,没有一个人多走半步。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不紧不慢地从队列中心踱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次落蹄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像是一个行家在下棋时落下的第一颗子——不急,不躁,但一旦落下,满盘棋局的走势便由它而定。
黑马身披玄色马铠,护胸的铁片上錾着暗金色的云纹,纹路里嵌着细密的铜丝,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隐隐亮。它喷出的鼻息在渐凉的晚风里凝成两道白色的水雾,水雾飘散了,空气中便隐隐传来铁甲与皮革混合的冷硬气味——那是军营里独有的味道,只有真正在军营里待过的人才能分辨得出。
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身形颀长,肩宽背阔,二十出头的年纪,可眉眼间却已经有了久经行伍的沉稳气度。那是一种沙场淬炼过的从容——不是读书人端方温润的那种从容,而是见惯了生死的武将对自己每一个决定都确信不疑的笃定。他在战场上见过人死,也见过自己差点死,所以他知道什么是真正值得怕的,什么不是。
他头戴乌纱交脚幞头,帽翅微翘,正中嵌一方素银饰件,擦得锃亮。身披鸦青色团领窄袖戎袍,袍角在江风中微微翻卷,露出一双皂色战靴。腰间银銙花犀带紧束,护腕自腕至肘扣得严丝合缝,上錾细密云雷纹。
他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虚按腰间刀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眉心那一道竖纹,深深的,像是被人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下——那是皱眉皱得太多太久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他十几岁时眉心还是光洁的,如今二十出头,那道纹已经刻进骨头里了,连他自己拿手指去按都按不平。
此人正是长沙卫指挥使——张信。
“本官是长沙卫指挥使张信,奉命前来捉拿乱党。”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沉稳有力,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码头最远的角落里。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视线所到之处,人群便安静一分——那目光不是威压,而是安抚,是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用眼神告诉所有人都别慌,有我在。
他顿了顿,给众人留出了一口喘息的时间,这才把语气缓下来,语调里带上了几分人情的温度“诸位莫要惊慌,将你们的路引拿在手上,一一勘验过后,本官自会放行。”
话音落地,码头上最后一点骚动也散了。方才还吓得面如土色的旅客们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低头掏摸身上的路引——有的从怀中取,取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有的从包袱里翻,翻得包袱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了一地;有的急得把袖口往下一倒,碎银子和路引一起滚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
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贩先把糖葫芦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插,又觉得不妥,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签子上沾的灰,最后郑重其事地交到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手里“给我看着点儿,掉了你赔我。”
大婶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来插在自己的菜筐边上。小贩自己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路引的时候纸张都皱得不成样子了,还得一个角一个角地展平,展平了又现拿倒了,赶紧翻过来。
在张信的亲自指挥下,士兵们挨次检查,众人排成了一条井然有序的长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方才还乱作一团的码头转眼间比衙门的大堂还有秩序。
队伍里偶尔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这指挥使年纪不大,倒是挺会办事”,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你看人家往那儿一站,心里就踏实了”。
倒是隐藏在人群里的城门吏李友直和宦官黄俨有些坐不住了。
黄俨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宦官,白面无须,下巴叠了两层——说两层都是客气的,笑起来的时候能叠出三重,最下面那层几乎要垂到胸口。一双小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细缝,缝里却闪着不善的光芒,那种光芒不同于张信的沉稳,是一种见了谁都想咬一口的刻薄。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茧绸直裰,衣料簇新,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宫内织造局的货色,穿在一个宦官身上更显出几分来头。可因为体型太胖撑得紧绷绷的,动一动都有撑开线缝的风险,腋下那块布料已经被撑得隐隐透出里头的白色中衣,像是熟透了的瓜果在崩开一道道裂痕。
此刻他站在人群里,双手抄在袖中,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完全不加掩饰——嘴角往下撇着,撇得法令纹都加深了几分,像是在看一场演砸了的戏,而他是花了银子买票进场的看客,结果现演的跟他手里的戏单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黄俨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挤的时候一点也不客气,肩膀左顶右撞,肥厚的身体像一个塞满了的麻袋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个正在排队的老汉被他撞了个趔趄,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一头差点砸在旁边一位妇人的头上,妇人尖叫一声,手里抱着的包袱直接飞了出去,里面的针线盒摔在石板上,顶针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惹得周围一阵侧目。
黄俨本人却浑不在意,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到张信马前,拦在马鼻子跟前,声音尖细得刺耳,像铁片划过瓷碗,刺得人后槽牙酸“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样明火执仗的,你是想故意捣乱,打草惊蛇吗?”
他说“明火执仗”四个字的时候刻意拖长了音,把“仗”字足足拖了两拍,还往上挑了一个音阶,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锉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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