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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高大魁梧的光头汉子身体立刻紧绷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面色苍白的俊朗男子也紧皱起眉头,只有因为穿着不合身起义军军服的清秀少年怔了怔,谄媚地凑上来:
“王小旗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王小旗受伤的时候,还是俺上的药哩!估计是俺长得不好看,才让王小旗忘了俺...”
上药?王鸿皱皱眉头,一时也有些犹疑起来。
之前打仗,他确实受过不少伤,从浙南到苏南,最惨的一次差点被卸了条胳膊,上药简直是家常便饭,可为什么对眼前人毫无印象?
大概是见王鸿眉头紧锁,清秀少年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些金银:“这是刚刚从一户刁民家里搜出来的...”
王鸿咳了咳,不着痕迹地将金银接过,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看那清秀少年也就顺眼许多,连连点头:
“原来是你,俺记得你!下次归队早些,莫要耽搁这么晚!”
顾怀连连点头,扯着两个同伴便归入了混乱喧闹的队列,王五压低声音问了出来:“二当家你咋知道他受过伤?”
“打仗嘛,怎么可能不受伤?”顾怀观察着四周众人的神态,“而且这里少说也有几百人,他难道能个个都记得?只要送了钱,一切都好说。”
王五还是有些疑惑:“可咱们干嘛要混进来?不是要去丘城吗?”
顾怀懒得理他,还是一旁的李易开口解释道:“我倒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连外围都有这么多叛军,丘城那边肯定被围得水泄不通,想贸然穿过去,还不如混进叛军里,只要丘城没有陷落,他们总是要去攻城的。”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丘城已经陷落,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再冒险去丘城而来。
走在前方的顾怀没有回应,显然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从仓山出来,意识到就这么走去丘城已经是很不切实际的想法后,顾怀就带着李易和王五隐藏身形观察着起义军的一举一动,当看到零零散散军纪混乱的起义军士卒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扫荡百姓以后,他们便盯上了三个落单的士卒。
很幸运,三个士卒都是鸡鸣狗盗之辈,参加起义军不过也是混口饭吃,很轻松就被王五一刀一个;他们的军服虽然有点不合身,顾怀穿显得宽大,王五穿显得紧绷,但多少也能让三个人摇身一变成为起义军中的一员,只是走近了看起来喜剧效果实在很足。
从三个人怀里,还零零散散搜出些抢来的钱财,甚至还有女子的贴身衣物,至于是从哪里来的,似乎也不需要问一下他们。
不管怎样,此刻的顾怀三人,总算是如一开始的计划那样,混进起义军里了。
而此刻的顾怀,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是在松散的军列里,跟着其余人一起朝着丘城的方向走去,无语望天。
这破事到底是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啊...
......
让顾怀没有想到的是,从混进起义军,到走到丘城,这一段短短的路,居然整整花了七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类似于王小旗这样带着几百个刚入伙的起义军出来扫荡周遭百姓的队伍实在太多,一来二去连地皮都快刮干净了,士卒也是人,看见别人捞得多自然就眼红,所以这几天王小旗这一队人走得格外细致,士卒们早上散开落日归队,简直恨不得把地皮铲起来看看下面有没有藏起来的老百姓。
只是顾怀三人并不打算去做这种劫掠百姓的事情,但如果每天空手而归自然是在这队伍里混不下去的,三人一合计,干脆每天守在起义军士卒归队的必经之路上,若是有收获满满的士卒赶回来,自然是喊惯了“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口号的王五出手...反正这些士卒杀起来也没什么负罪感。
说来有趣的是,做这样的事情,收获实在是很不错,因为要搜身,所以实在没办法截下一点,顾怀每天骂骂咧咧地把钱交上去,一来二去居然又被王小旗盯上了。
没办法,他交的实在太多了。
于是在顾怀一脸茫然震惊的表情中,他居然被王小旗提拔到身边当了亲卫--当天晚上他回去就看到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王五。
本来是出公差,半路遇上山贼只能和山贼签个城下之盟,混进起义军想越过封锁线去丘城,一不小心还步步高升...
然而这种荒诞喜剧的感受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走得慢,但终究还是会走到丘城城下的。
除了退下来或带伤或惊惶的攻城部队,还能看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的援军,等到看到那一片模仿官兵样子赶建的连绵的大营后,攻城的场景也就清晰可见了。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顾怀一直认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人世间最为残酷的场景,比如逃难时流离失所的百姓,比如道旁密密麻麻的尸体,比如择人而噬的成群野狗,再比如被起义军攻破后城池里连绵的火光惨叫...但这一切跟攻城时血肉横飞的场景终究还是差了点震撼。
丘城外的空地上,纵横交错挖了无数的壕沟,起义
;军士卒们躲在里面避开城上射下的弓箭,伤员的嚎叫声连绵成一片,甚至压下了石炮发射时带起的轰鸣。
外面的战场上,四处散落着堆起来的尸体,围城围到这份儿上,双方已经完全撕破了脸面,都不会给对方收敛尸体的时间,那些在攻城时死去的士卒,就那样姿势各异地躺在地上,血流干后成为蚊蝇的大餐,而这样的尸堆,仍然在不断地增加着。
若是攻城的号角声一响,这些恐怖的场景便会被密密麻麻的人头淹没,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向着那片城墙冲锋,只能感觉到前方的人像风来时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去,若是冲到了近处,刀剑映着双方狰狞的脸交错在一起,然后总会带起一抹血花。
而最让人感觉到绝望的,是这种场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是除了丘城外还有几处城池也在这般遭受围攻,是在整个两浙,这样的情景已经上演了许多次--而且最后都以城池被攻下告终。
所谓兵灾,实在不比天灾弱。
得益于混进的是以军纪差战斗力弱出名的扫荡部队,顾怀暂时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会上战场,只是在大营里观赏了几天攻城后,他就越来越沉默,不再犹豫于是就此离开还是等下去。
于是在一天晚上,他找到了李易和王五,轻声开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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