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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迈步踏入御书房,身后的殿门被高德胜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窥探与喧嚣。方才九龙阶前那数百道惊愕、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小女人羞窘得几乎要原地消失的模样,仿佛还残留在他感官的余韵里。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张堆积着如山奏折的龙案,而是在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与苍翠的松柏。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玄色的龙袍上跳跃,却驱不散他脑海中那封言辞大胆的信,和那双写满忐忑与破罐子破摔的明亮眼眸。
袖袋中那封薄薄的信,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熨帖着他的手臂。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了那封素白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质,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她递信时,指尖那瞬间的、微凉而细腻的触感。
他走到龙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处理政务,而是将那份来自贵妃的、堪称“惊世骇俗”的“情书”,放在了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
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慎重,再次拆开了信封,取出了那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展开。
不同于方才在百官瞩目下的快浏览,此刻,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宫中一别,妾身魂牵梦萦,茶饭不思……”
萧彻的指尖点在“魂牵梦萦”四个字上,眼前仿佛浮现出她或张牙舞爪、或悠闲自在、或泪眼婆娑的模样。魂牵梦萦?他不在时,她当真会如此?恐怕更多时候是在琢磨如何“作死”,或是摆弄她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茱萸苗吧?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笑意,悄然掠过他的眼底。
目光下移。
“陛下之容颜,如朗月入怀,清辉皎皎,令星月失色;”
朗月入怀?萧彻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他自幼便知自己容貌不俗,登基后更无人敢妄加评议。但被一个女人,用如此……直白而带着诗意的语言赞美,却是头一遭。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让他耳根那刚刚平复下去的微热,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轻咳一声,掩饰性地继续往下看。
“陛下之气质,似松间清风,林下泉涌,清冽而令人心折;”
松间清风?林下泉涌?萧彻微微蹙眉,这比喻……倒是新鲜。他惯常听到的是“天威难测”、“龙章凤姿”,何曾有人将他与“清风”、“泉涌”联系在一起?清冽而令人心折?他回想起自己怒时的样子,连朝中老臣都战战兢兢,她竟会觉得“心折”?这女人,胆子大,眼光也……独特。
“陛下之才略,堪比秦皇汉武,谈笑间运筹帷幄,安定江山……”
看到这里,萧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秦皇汉武?这马屁拍得……着实有些过了。但不可否认,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属于男人的、被仰慕被认可的熨帖感悄然滋生。毕竟,哪个帝王不希望自己在心爱(?)的女人心中,是如同传奇般的存在?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几句引用的诗词上时,方才在九龙阶前那种心跳失序的感觉,又一次隐隐浮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想起禁足那些日子,虽刻意不去探听她的消息,但养心殿的沉闷与烦躁,却是真实存在的。原来,并非全无影响。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柳如烟……那个名字代表的过往,此刻想起,遗憾依旧,但那轮皎洁的月光,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另一团更加鲜活、更加灼热的火焰所取代。沧海巫山……是她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夜夜流光相皎洁?萧彻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夜夜”二字上划过。他政务繁忙,夙夜在公,与她见面的时候其实算不得多。夜夜相伴……这个愿望,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句“纵使山河倒转,岁月更迭,此情不移,此心不变”上。
山河倒转,岁月更迭……
这誓言,太重,太满,听起来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最天真烂漫的幻想。可不知为何,从她笔下写出,结合她以往种种不按常理的行事作风,竟让他生出一种……或许,她真的做得到的感觉?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
他萧彻,坐拥天下,见惯了人心易变,利益纠葛。后宫妃嫔的“深情”,往往与家族、与权势、与帝宠息息相关。如此纯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纯粹)、如此不顾一切的“此情不移”,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敢信。
可沈清弦……
她似乎总是这样,在他以为她有所图谋时,做出最出人意料的事情。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真”,一种近乎莽撞的、却又让他无法忽视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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