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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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谢晦的侄子谢世基看着凛凛的刀锋,深感人世无常,扭头对谢晦道:「三叔,你我今日同在国法下死,甚是遗憾。临终尚有诗代言,不知三叔可愿意提点?」见谢晦浅浅点头,谢世基吟唱道:「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

谢晦知道他自伤,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不由泪下,他素有捷才,见侄子已经哽咽不成声,便续着吟道:「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诗歌吟唱之声悲切,穿魂断魄,令闻者肠断。

檀道济不由掩面,却闻女子凄楚的声音:「阿父,大丈夫当横尸战场,你却为何狼藉於建康西市?」檀道济愕然抬头,果然来人是彭城王妃谢兰仪,她一头漆黑的长发几乎及踝,却全然披散着,微风拂过,丝丝勾连,散落在素白麻衣上如同漫天的蛛网缠绕。她光着双足,踏上刑场悄然无声,而细心的人会发现,道路上尖细的石子儿已经将她的足底磨破,地上淡淡蹭着血迹,从路上绵延而来。

谢晦见到女儿,眼泪再也忍不住,刚才的淡然之貌瞬间瓦解,颤抖着说:「兰仪!你来做什麽?」

「我来送阿父。」兰仪倒身下跪,西市所有人都能听见她额头碰地「砰砰」作响,抬起脸时,见她莹白的额角一片青紫,配着一块斑然血迹。谢晦心如刀绞,忘形地伸手想阻止女儿自虐般的叩首,然而手在背後被镣铐锁着,用力过猛不由身子一侧,几乎摔倒。谢兰仪膝行两步,抢上扶住父亲,终於忍不住埋首在谢晦的肩头号啕大哭,哭声中夹着极低微的声音:「阿父!女儿知道你冤抑!」

刑场旁几乎所有人,见这样美丽绝伦的素衣女子哭得几乎晕厥,都不由动容,有的还落下泪来。唯有监刑的王昙首,皱眉看看已近中天的太阳,半侧着身子扭头问檀道济:「这时辰也该到了吧?」

********************************************************************

「伟哉横海鳞,

壮矣垂天翼,

一旦失风水,

翻为蝼蚁食。

功遂侔昔人,

保退无智力。

既涉太行险,

斯路信难陟。」

谢晦和谢世基的临终联诗,很快传到了建康城中的宫禁。连皇帝刘义隆都啧啧赞叹谢家儿郎的才华,因而这支临终绝响未被禁绝,在宫女中传唱。

身在掖庭深处操持贱役的谢兰修很快就听到这首父亲临终吟诵的绝命诗。

早在元嘉二年,刘义隆正式与谢晦撕破了脸,他颇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一旦决定讨伐谢晦,便不肯给自己留任何馀地,杀掉傅亮和徐羡之之後,立即捕拿谢家在建康和广陵的所有族人,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一点都没有手软——也就是说,他与谢晦之战,必是你死我活。朝臣见这个新皇帝手腕老辣而行事缜密,又毫无畏惧怯懦之心,都十分叹服,反而一致站在皇帝这边,俯首帖耳地听命於君。

而谢兰修自谢府被抄後,亲见弟弟谢世攸被杀於眼前,那小小的人儿肚腹被搠出那麽可怖的窟窿,口里吐着血沫,流着泪对自己说:「阿姊,我疼……」而後一刀断喉,生生被斩於自己的眼前。谢兰修当时就昏厥过去,再醒来时,她以为自己亦身处地狱,周身火烫如炭炙,口中乾渴似煎熬,牢狱中荧荧烛火的微光,从牢房柱子外透进来,馀外隐隐听见拖得长长的哭泣声丶歌唱声……谢兰修恍惚如在梦魇,什麽都想不起来又昏了过去。

这次醒来,烧已经退了,周身污秽不堪,四周是低矮的屋子,一个三十馀岁的女子不言声地进来,送上一套衣物和一盆温水。谢兰修问道:「我在哪里?」

那女子怜惜地看了她一眼,说:「在建康宫的掖庭,这是有罪宫人住的地方。」

谢兰修忍着眼泪,冷冷道:「请你禀报陛下,请他赐死我。」

那女子似乎觉得好笑,利索地把小屋拾掇了一下,才说:「你以为我是谁?要能见到陛下,我还求他放我出去嫁人呢!」

谢兰修呆在那里半晌,那女子根本不多搭理她,收拾完後自顾自出去了。谢兰修心道:在这里死了,就如同菅草一般无人问津,我是一了百了了,而阿父的冤枉丶姐姐的痛苦,又有谁来慰藉?求死不难,求生却不易。想到阿父谢晦或许有获胜的一天,自己或许有被救的一天,谢兰修生出了活下去的勇气。她没有多犹豫,换上了小袖短裙的粗麻褐衣,用水洗净了自己满是尘垢的手和脸,手指扒了几下长长的乌发,折了一支细柴棍把头发草草地挽了起来。

此後,她就和这里宫人一样,每日用布巾包上头发,兜上围腰,挽起袖口,舂米浣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累到每日倒头就睡,不多一言,也不想自己和家人的往昔。她只盼着,有一天阿父从掖庭深处那座低矮的门中走过来,峨冠博带,如往常一般俊逸洒脱。他会伸出双手,疼惜地看着自己,如以往一样说:「阿修,怎麽瘦了?快和阿父回去,阿父有好东西带给你……」

直到知道了父亲的死讯。

天似乎塌了下来。

原本也知道父亲被目为叛臣,只要被擒,就难以善终了,但心中总怀着一些希冀:若是父亲果然如众人所说的那样韬略横绝当世,若是父亲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与朝中重臣都是手足般亲近,若是父亲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天纵的英明神武……

只是,希冀终归是希冀,而且终将化为乌有。

作者有话要说:  (1)传说《三十六计》是檀道济所着,应此传说,并私心为谢晦加上一笔。

☆丶鸿影翩来

谢兰修在背人的地方,咬着手绢痛哭了一场,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心,在这样的痛楚下竟然被磨钝了,原以为自己会绝望弃世,没想到痛楚过後,谢兰修如往日一样,继续舂米浣衣,脸上一无神采。

「谢兰修——」

舂米的谢兰修一脸珠汗,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时吃了一惊,这里的女奴,素来以「哎——」互称,竟然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一个三十馀岁的女子,挽着单髻,上身着浅绿色春绸襦衫,系着朱色丝裙,执着纨扇掩着鼻子,看不清是谁,见谢兰修呆呆地没反应过来,似乎有点生气,但并未发作,只是又叫道:「你不就是谢兰修吗?」

谢兰修这才放下手中木杵,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俯身下拜道:「妾——谢兰修。」

「奴婢!」那女子纠正她。谢兰修心中不忿,唇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肯这样自污,好在那女子也不计较她,道:「你福气来了,进去换身乾净的,跟我走。」

「去哪里?见谁?」

「问这麽多做什麽?横竖是要跟我走的!」

谢兰修不愿多语,进屋打了点水擦了擦,箱子里都是褐衣,拿了身乾净的短衫,也未换裙子,跟着这名女子出了掖庭深处的门庭。

出去才发现,此时已经是初夏了,原本以为只是劳作辛苦,才日日大汗淋漓,现在晒着初夏的暖阳,一会儿身上又是汗湿了,小径曲折绵延,两边遍植花木,紫薇开得刚好,还有新栽培的茉莉,散发着阵阵甜香。小径上也遇到些人,互相间并不寒暄,只是含笑颔首或敛衽行礼而已,直到眼前房屋渐渐恢弘,房梁上铺设的都是胡桃油涂的细密青瓦,椽端饰以金银瑞兽,谢兰修的牙齿开始不听话地上下格击起来。<="<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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