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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至正年间,我嫁给了镇上的皮匠阿台。
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在鞣制皮革的气味里,嗅到别的东西。
那味道很淡,混在牛羊皮的腥臎里,像是陈旧箱笼底翻出的干花,又像是晒得太久的药材。
我问阿台,他头也不抬地磨着刮刀:“新进的香料,汉地商人那儿买的。”
鞣皮作坊在后院,平日不许我进。
可那天风大,吹开了作坊的破木门。
我瞥见里面挂着的不是皮子,是整张整张风干的人形之物,薄如绢纸,在风里轻轻晃荡。
阿台猛地从身后捂住我的眼,气息喷在我耳畔:“别看,那是……鞣坏了的料子。”
夜里我做梦,梦见那些薄人形从梁上飘下,围着我床榻转。
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渐渐浮出我的眉眼。
醒来时掌心全是汗,摸到枕边有根长,捻起来看——是灰白色的,足有三尺长,绝不是我的。
阿台在身侧酣睡,呼吸均匀,可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些许暗红的皮屑。
回娘家那日,母亲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眼神躲闪。
她终于哆嗦着开口:“阿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左膝下有块铜钱大的胎记?”
我撩起裙裤,膝盖光滑一片。
母亲脸色惨白:“可你八岁那年夏天,在河边磕破了那块皮,胎记就淡了……现在,怎么一点痕都没了?”
归途经过镇外的荒滩,几个孩童在玩“嫁新娘”的游戏。
他们用红布盖住一只褪了毛的死羊羔,齐声唱道:“新娘子,换皮囊,今夜钻进谁的床?骨头留给野狗啃,脸皮借给狐仙藏……”
词句钻进耳朵,我浑身冷。
领头的大孩子看见我,突然指着我尖叫:“她!她就是换过的!”
我逃也似的回到家,阿台正在井边冲洗双手。
水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他抬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可怕:“见到你娘了?她身子可好?”
我盯着他的手指,指甲缝干干净净。
那暗红的皮屑,好像从未存在过。
当夜我留了心,假装熟睡。
子时前后,阿台悄然起身。
我眯眼偷看,见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扁平的木箱,打开,取出一张近乎透明的东西,对着月光细细展平。
那东西眉眼俱全,赫然是张人脸!
月光透过它,在地上投出模糊的五官影子,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
阿台将脸皮覆在自己面上,他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老妇的模样,皱纹深刻,眼神浑浊。
老妇的嘴动着,出年轻男人的声音,自言自语:“这张‘思容’用不久了,怨气快散尽了……得换个新的……”
我死死咬住被角,才没叫出声。
原来全镇的人,都在用死人脸皮窃取“思容”——死者的记忆与情感,用以延续自己的生命,或是获得他人的技艺与秘密。
而鞣制这些人皮、剥离其中“思容”的,正是我的皮匠丈夫。
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那我呢?
我的胎记消失,我对童年某些细节的模糊,我偶尔脱口而出自己根本不会的异族小调……
难道我现在用的这张脸,这具身体里的某些部分,甚至某些“记忆”,原本也不属于我?
阿台变回原貌,将那张老妇脸皮仔细折好,收进木箱。
他回到床边,俯身凝视我,手指轻抚过我的脸颊,低语:“这张‘思容’还新鲜,能用很久……很久……”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井水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鞣制皮革的药水味。
次日我借口头疼,整日卧床。
阿台体贴地熬了药,那药汤浓黑,散着与作坊里相似的、混合着干花与药材的古怪气味。
我趁他转身,将药倒进窗台上的花盆。
盆中原本蔫头耷脑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度枯萎、黑,最后化成一滩黏稠的黑水。
我必须弄清真相。
趁阿台去集市,我撬开了那只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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