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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空旷的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白天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尽,混合着夜晚的凉意,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许三多垂着头,像一根被风霜打折了腰的麦秆,站在高城面前。连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高城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似乎要把白天炸开的火药味强行压回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惫:“许三多,你是怎么想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同样沉默的史今,“你不想和我说,你能和史今说说吗?跟你的排长说说。”
许三多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盘旋在心里的念头——关于草原,关于五班,关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一旦要出口,就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不对”。
高城见他这副模样,一股无名火又猛地窜起,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躁:“说话啊!”许三多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连长!您别逼他!”史今几乎是扑过来,用身体隔开了高城,像护住幼崽的母兽。
他扶稳许三多,将他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半蹲下来,仰视着那张写满无措的脸,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三多,别怕。告诉排长,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想去五班?咱好好说,说清楚。”
高城看着史今这近乎“溺爱”的姿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牙关紧咬。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动作粗暴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大口地吸着烟,仿佛要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吐掉。然而,他那绷紧的后背和微微侧向会议室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身后那个沉默的新兵身上。
许三多的目光在连长高大压抑的背影和史今班长那双盛满关切与鼓励的眼睛之间来回逡巡。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连长吐出的烟雾缭绕不散,像他此刻心里化不开的结。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排长,”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边,“老马班长在草原五班。”
“什么?!”高城像被烙铁烫到,猛地转身,烟灰簌簌抖落。他两步跨到许三多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眼神锐利如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许三多?!老马在哪儿是他的事!”
许三多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通透,直直迎上高城愤怒的目光:“连长,钢七连的口号是‘不抛弃,不放弃’。”他清晰地吐出这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我们……是不是已经抛弃了五班?”
在心底深处,一个更隐秘的声音在默默道歉:对不起,连长。我只是想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看看,就看看。之后……之后我肯定回七连的。
“抛弃五班?!”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白天压下去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那是军令!是调整!很多人可以去那里,为什么非得是你许三多?!新兵连的新兵蛋子,你算老几?”
许三多看着连长暴怒的脸,非但没有退缩,嘴角反而向上牵起一个有些憨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连长,我是新兵连最优秀的。”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
“噗——”高城直接气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极致的嘲讽,他指着许三多,手指都在颤,“新兵连还没结束!你许三多就知道自己是最优秀的了?谁给你的自信?!”
“连长!”史今霍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新兵训练到现在,所有科目的数据,许三多每一项都遥遥领先!他就是最优秀的!”
高城猛地瞪向史今,那眼神像要吃人。又一个“叛徒”!
他一把挥开挡在中间的史今,像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双手重重按在许三多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让椅子都出呻吟。他俯下身,脸几乎凑到许三多面前,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问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无法理解的痛心:
“许三多!你就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草原五班?!钢七连留不住你?!”
许三多瘦削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但他坐得笔直,眼神没有半分闪躲,迎着连长燃烧的目光,非常、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抽空了高城最后的气焰。
高城按在许三多肩膀上的手,力道一点点地、颓然地松开了。他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间佝偻了几分,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沮丧和失望取代。他直起身,不再看许三多,也不再看史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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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行吧。随你。”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飘忽,“世界大得很,选择……多得很。”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许三多一眼,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像,脚步沉重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那离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格外孤寂而苍凉。
门在连长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许三多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瓦解,他看着连长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眶迅泛红,一层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水汽凝聚滑落。
就在这时,史今却猛地张开双臂,将许三多紧紧抱在了怀里。这个拥抱用力而温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史今的声音在许三多耳边响起,有些哽咽,却充满了真挚:“三多……好样的!班长……谢谢你!谢谢你!”
许三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一丝温暖而腼腆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冲淡了眼眶的红意。他轻轻地说,带着无比的真诚:“排长,你才是帮我最多的人。”
会议室的门悄然无声地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
伍六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跑来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当他的目光触及室内——史今紧紧抱着许三多,而连长早已不见踪影——那一瞬间,伍六一脸上所有的焦急、关切和不解都凝固了。他看到了史今眼角的湿润,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那混合着难过和释然的复杂表情。他明白了。
伍六一绷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他没有进去,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重的、无声的叹息。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拉上了门,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着怒意和失落、沉重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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