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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空调大巴的减震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厢里的歌声渐渐变得稀落,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许三多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车窗外,几只蚱蜢被惊起,在枯黄的草茎间弹跳,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的木偶。更远处,一只飞鼠从红柳丛中窜出,展开皮膜在低空滑翔,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咱们上哪?一个新兵突然问,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音。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座椅上的破洞,露出里面黄的海绵。
何红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唱啊!同志们怎么不唱了?他的指挥手势比先前更加用力,像是要把那些飘散的音符重新抓回来。
机械般的歌声再次响起。新兵们直着眼睛,嘴唇机械地开合,视线却黏在窗外那一成不变的荒原上。半沙化的土地裸露着龟裂的伤口,偶尔闪过一丛骆驼刺,枯硬的枝干像伸向天空求救的手。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许三多却跟着节拍摇头晃脑,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引得周围几个新兵侧目而视。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层薄沙,随着颠簸轻轻流动,像某种活物。
咱们要上哪?又一个新兵问,这次带着明显的哭腔。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作训服的衣角,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没有人回答。草原广阔得能投射整片云朵的影子,他们的车就像被遗弃在巨大棋盘上的一粒尘埃。简易公路两侧,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排列着,有几根已经倒下,横卧在沙地里,像被击毙的巨人。
歌声终于彻底熄灭了。何红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车厢里只剩下动机的轰鸣和行李架上传来的搪瓷缸碰撞声——那是何洪涛的杯子,他特意带了当年在五班用的那个,底部还留着摔凹的痕迹。
车在一处小营门前急刹,扬起一片沙尘。几个皮肤黝黑的兵站在菜地边上,其中一人手里的锄头还在滴着泥水。他们的作训服洗得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整齐的补丁。
吕宁,刘红兵,你们是这,生产基地。何红涛的声音干巴巴的。两个新兵木然地站起来,背包带深深勒进肩膀。
全团摄取的多种维生素就仗你们了。何红涛补充道,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菜地里绿得刺眼的油菜在风中摇曳,与周围的荒凉形成奇异的反差。
车再次启动时,许三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个留下的新兵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子拐弯,他们的身影才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接下来的停靠点更加简陋。油料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几个兵蹲在阴影里打扑克,他们油腻的工作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何红涛的套话越来越简短。下车的兵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几个迎上来的老兵,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车厢渐渐空了。许三多数着窗外的电线杆,每一根都记录着他们深入荒原的距离。何红涛开始打瞌睡,他的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像只疲倦的啄木鸟。
当车最终停下时,何红涛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他回头看去,车厢里只剩许三多一个人——这个一路上笑得最欢的兵正襟危坐,眼睛亮得吓人。
车外的景象让何红涛打了个寒颤。四座低矮的水泥房突兀地立在荒原上,像被随手丢弃的积木。没有围墙,没有旗杆,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唯一显示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是其中一间房顶歪斜的烟囱里飘出的淡淡炊烟。
许三多,你就是这了。何红涛清了清嗓子,红三连二排五班,看守输油管道。他说完立刻后悔了——这个番号早在整编时就被撤销了,现在这里不过是个被遗忘的哨点。
何红涛的声音干涩得像这半沙化的土地。他伸手想拍许三多的肩,却在半空停住——这个一路上笑得最欢的兵,新兵连综合排名第一的新兵,此刻正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要用全身力气压住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但许三多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的瞳孔微微扩大,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远处那几间破败的营房在他眼中忽然有了生命:东边那间的屋檐下,他认出自己当年用罐头盒修补的漏洞;西侧墙根处,那块被磨得亮的青石还在原地;甚至还能看见菜地边上那截断桩——那是他们练习刺杀用的木桩,现在只剩一个腐烂的根部。
车门吱呀打开,热浪裹着沙砾扑进来。许三多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草原的风灌满他的肺叶,带着芨芨草苦涩的清香。两辈子了,他闻过缅甸雨林的腐叶味,闻过城市街角的汽车尾气,却再没闻过这样纯粹的味道。
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何红涛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他尴尬地现,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根歪斜的旗杆,褪色的红旗在顶端耷拉着,旗角已经磨成了流苏状。
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何红涛鬼使神差地补充道。这句话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空洞。
许三多却突然动了,拎着行李跳下车,黄沙立刻灌进他的胶鞋,背包里的搪瓷缸叮当作响。
许三多他站在原地深深吸气,干燥的风裹着沙粒刮过他的喉管,带着记忆中的味道。——芨芨草的苦涩,柴油的刺鼻,还有远处雪山飘来的凛冽
三十米外,那排低矮的营房沉默地趴在地平线上,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但许三多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东侧屋檐下那个歪扭的字;菜地边上那块青石,是老马班长每晚坐着抽烟的地方。
何红涛看着许三多走向营房的背影,突然现这个兵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训练场上一板一眼的正步,而是一种轻快的、近乎跳跃的步伐,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营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许三多站得笔直,敬礼的手有些抖:报告!列兵许三多前来报到!
没有回答。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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