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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张力,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土路上。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四周静得吓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不知道是啥野物的叫唤,远远近近的,听得人心头毛。背上,张力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随着我的步子一点一点的,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颈上,是我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暖意。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张家那黑黢黢的轮廓,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狠劲,一下子就泄了。我只能咬着牙,拼命往前走,朝着赵大山说的那个方向。路两边是黑压压的庄稼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心跳得像打鼓,攥着包袱带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把杀猪刀就藏在包袱最底下,隔着布,能摸到一点冰冷的硬疙瘩,算是给我壮胆。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泛出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路也渐渐能看清了,坑坑洼洼的,全是土坷垃。我的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脚底板也磨得生疼。嗓子眼干得冒烟,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背上的张力动了动,哼哼唧唧地醒了。
“娘……这是哪儿啊?天还没亮呢……”他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害怕。
我停下脚步,把他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孩子的小脸被晨风吹得有点凉,我用手焐了焐。“力力乖,咱们在路上呢。娘带你去看病,去个好地方。”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想吓着他。
张力靠在我怀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娘,我饿……”
我从包袱里摸出个已经凉透、硬邦邦的窝窝头,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孩子饿坏了,接过去就啃,噎得直伸脖子。我赶紧拿出装水的破葫芦,让他喝了两口。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酸得厉害。这逃难一样的日子,才刚开始。
歇了一会儿,我不敢多停,怕天亮后被人看见。重新背起张力,继续赶路。太阳慢慢升起来,天光大亮,路也看得更清楚了。这是一条通往县城的土公路,偶尔有赶着驴车或者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都用好奇又带着点审视的目光打量我们这对衣衫破旧、风尘仆仆的母子。我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想跟任何人对视。
张力到底是个孩子,走了一段,又开始犯困,趴在我背上又睡着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又痒又难受。嗓子干得快要冒烟,葫芦里的水也快见底了。最要命的是,脚上那双破布鞋,底都快磨穿了,每走一步,石子硌得脚生疼。
晌午头,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我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路边有个废弃的看瓜棚子,歪歪斜斜的,勉强能遮点阴凉。我拖着像灌了铅的腿走过去,把张力放在棚子底下阴凉处,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拿出最后一个煮土豆,已经有点馊味了。我和张力分着吃了,连皮都没舍得扔。水也喝光了。看着空荡荡的葫芦和包袱里所剩无几的干粮,我心里一阵阵慌。这才走了多远?离县城还有一大截呢!剩下的路,靠什么撑下去?
张力靠在我身上,小脸晒得通红,没什么精神。“娘,咱们什么时候到家啊?”他小声问。
家?哪里还有家?我心里苦笑,嘴上却安慰他:“快了,力力再坚持一下,到了县城,娘给你买肉包子吃。”
一听到肉包子,张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懂事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不敢再多耽搁,怕天黑前赶不到能落脚的地方。重新背起孩子,踏上滚烫的土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脚疼得钻心。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我感觉自己像一头快要累死的老牛,全凭着一股不想死、不能让儿子跟着我死的念头,机械地迈着腿。
下午,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大风,眼看要下雨。我心里更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下起大雨,我们娘俩非得淋病不可!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拖着腿在往前走。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远的,好像看到了几排低矮的房子轮廓!是村子!路边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写着“柳树屯”三个字。不是县城,但好歹是个能歇脚的地方!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鼓起最后一点劲儿,朝着村子走去。村口有棵大柳树,几个老头坐在树底下乘凉,看见我们,都好奇地瞅着。我低着头,不敢多看,沿着土路往里走,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雨点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掉下来了。我看见路边有个破旧的祠堂,门开着,里面好像没人。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背着张力就躲了进去。
祠堂里空荡荡的,布满灰尘,只有个破败的供桌和几个歪倒的牌位。虽然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我把张力放下来,靠着墙坐下,自己也瘫倒在地,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外面,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天色也暗了下来。祠堂里又冷又潮,还有一股霉味。张力害怕地往我怀里缩:“娘,这是哪儿啊?我冷……”
我紧紧搂住他,用身体暖着他。“不怕,力力,这是祠堂,避雨的地方。等雨停了,咱们再走。”
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看着怀里瑟瑟抖的儿子,我心里充满了无助和茫然。逃是逃出来了,可接下来怎么办?今晚住哪儿?明天吃什么?县城还有多远?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但我不能倒下。我看着儿子依赖的眼神,摸了摸缝在衣角的那点钱。还有希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下走!张左腾,你们想逼死我们?没那么容易!我吴香香就是爬,也要爬出一条活路来!
雨还在下,夜,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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