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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比试,没有意外地是虞谷秋输了。
这也难免,汤骏年用耳朵听了那么多年,听力自然比她强出许多。而第一天时间匆忙,她所录制的筷子掉地其实是一瞬间的福至心灵,并不是精心想到的。
明明想出这个赌约,雄心壮志地说着要带给汤骏年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下是激情澎湃的,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脑袋空空。完全是十几岁时候计划着远大未来的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并没有什么长进。
这七天的录音,她从开头就只确定了一种,是那天去按摩馆时那位盲人女技师启发她的灵感——宇宙的声音。
后来她在网上搜索相关的展览,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展,名字叫“宇宙和声”。
展览将太空望远镜观测到的各种声波转为音符,将天文数据不止保存成图像被大家看到,更能被听到。
看到这个展览简介的第一眼,虞谷秋就立刻买了早鸟票。而且她运气很好,刚好开展日期在一周后,赶得及让汤骏年听到。她深信虽然汤骏年现在和天文毫无关系了,但他内心依然留有一部分对于天文的喜爱。那如果看不见天文图像,她就想办法让他听到。
至于剩下的五天,她内心有许多想法,但想法太多有时候也就等于没有想法。
不过眼下倒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今天她是白班,虞谷秋洗完脸,将思绪清空,按部就班地来到养老院开始一天的工作。
到午休的时候,她本想午睡一会儿,但不放心刚出院的林淑秀,想了想决定去她房间一趟。
这个点大部分老人都在午睡,院里很安静,精神头好一些的提前约着去了麻将室搓麻,或者做一些自己的兴趣爱好。林淑秀从来不参与他们,虞谷秋之前以为她是没什么爱好,现在才知道她是没办法再做她的爱好。
她来到房间时,林淑秀并不在床上休息,躬着背吃力地翻箱倒柜。虞谷秋一惊,连忙把人扶到一边。
“您找什么呢?我来就行。”
林淑秀倒也不客气,指挥说:“我也记不得放哪儿了,满春园的月饼铁盒子,诶诶,上面两个我翻过了。”
“噢,那我找找下面。”
虞谷秋合上刚打开的柜门,蹲下身,在林淑秀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中寻找她口中的铁盒子。
手心依次拂过一只深红色皮革舞鞋带,一本西班牙语辞典,一瓶还有三分之一的香水,两件旧旧的毛衣,过去开的没有吃完的药片,黑色的染发膏,没有拆封已经过期的茶包,还有自录的旧磁带,白色胶布上晕开的蓝色钢笔写着1981年buenosaires舞曲选。
林淑秀没有自己的房子,跟随她的家当都在这里。虞谷秋一一摸过这些,恍然意识到这些碍事的物件可以包含她的一生了。
初秋的天气,虞谷秋找出一身汗,终于在柜子最深处摸到了一只手感生凉的铁盒。
“找到了!”
她高兴地把盒子抽出来,上面印着满园春三个字,就是它了!
林淑秀此时神色恹恹地上了床,角度调成半直,她靠着床,眼睛要合不合。
“您困了?那我把东西放在这儿。”
虞谷秋压低声音,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林淑秀却伸手示意她坐下来。
“我是有点困,但不想睡,不然晚上就睡不着了。”
她努努嘴,示意虞谷秋把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些信,你随便挑一份读给我听吧。”
“哦……好。那我就随便挑了?”
虞谷秋从中抽一封云朵图样的信封,奇怪的是信上并没有收件人和地址。
展开信纸,积放在信纸间的尘埃随之飞舞在空气中,她开始轻声朗读。
「姐姐: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写信给你了,毕竟我们已经不都是十多二十多岁时有那么多话可讲的年纪,而现在我生活里的那些杂七杂八讲给你你肯定也不爱听。但除了你,姐姐,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讲。
虽然这封信你也并不能看到。
你是我生命里最亲近的人,却也是我生命里最形影不离的假想敌。
我总是在想,我如果当初不总暗自和你做比较,我是不是就不会生下小年?我痛快地离婚,孑然一身轻,也许此时可以和你一样去阿根廷住上一段日子……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又不免在和你做比较了。
我总是渴望和你不一样,才那么草率地结婚,想要证明我选择的路是更对的,人过了三十当然得成家立业,这是他们告诉我的。但事实你也看到了,并毫不留情地怪我。明明是那个男人的错,为什么你先指责的人是我呢?你没有先过问我一句很受伤吧,而是说活该。
因为这一点,我至今仍不愿意原谅你。而你也不原谅我的鲁莽。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里的某部分已经原谅你了,不然我不会用你留下的名字作为小年的名字。
但他并不姓孟,也不姓林,我不想他继承那个男人的姓,也不想用我们的姓,我们的姓是爸爸的。最后我想起了妈妈的姓,汤。并且这样做,我可以把这个孩子当成我的弟弟,而不是我的儿子。
我没法对他有好脸色,他是我识人不清的恶果,害我的身体也吃了那么多苦。数不尽的恶心,失眠,他却只知道哇哇大哭,像一个憎恶的讨债鬼。
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这个人什么债?逼他用成为母亲这一酷刑惩罚我。
但我只敢和你说这些,姐姐。在别人面前我不敢说半点我不爱这个孩子一个字。我不知道是谁说的母亲必须爱她的孩子,难道是我们的妈妈给我们的错觉吗?我想,也许妈妈也只是在我们面前撒谎,所有的母亲都在对世界撒谎。
这样的谎言让我很痛苦,让我觉得我不配是一个母亲,一个女人。我开始酗酒,就像爸爸一样。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虽然我那么恨爸爸,可我骨子里居然真的是他的孩子。
我模仿着他对我的样子对小年,但我比他好,我至少不会打他,我下不去手。更何况我如果打他,他该怎么办呢?没有人会像姐姐你那样冲到我跟前用身体保护我那样保护他,我绝对不能这样。
尽管如此,那孩子也不会凭借这一点感谢我的,他应该恨我才对。我的的确确是个不称职的妈妈,连去接他放学也因为喝醉误了时间。那天我没接到他,幼儿园门口空无一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开始胡思乱想新闻上拐卖孩子的案件……我以为我的人生从结婚开始就已经掉入深渊,婚礼那天的红炮仗就是一种预示,那么浓的硝烟味,为什么大家会在结婚时放这个?我当时很觉得奇怪,现在才发觉那不是为了庆祝,战场上才有硝烟,对吧?婚姻就是战场的开端,我的人生从此输得一败涂地,却没有想到这一刻才是掉到底。
我以为我一点也不爱这个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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