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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那折磨了傅雨霏数个时辰的剧痛如同退潮般骤然散去,留下的并非仅仅是身体上的轻松,更是一种认知体系被强行撕裂后,暴露出的、短暂而茫然的真空地带。她依旧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身体不适稍有缓解后,便立刻强迫自己重新投入那些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之中。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重新适应这个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多出来的那个无法被定义的存在。
叶尘已经将所有的银针逐一收起,用软布仔细擦拭后,归入牛皮针卷,动作舒缓而有序,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他并未因这立竿见影的疗效而流露出丝毫居功之色,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针,与他此刻平静地收拾物品,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整理好自己的行囊,将其背在肩上,然后看向傅雨霏,语气平和如初:“郁结之气已得疏导,肝火暂平。傅小姐可静坐片刻,勿再劳神,今日饮食宜清淡,忌恼怒。”
依旧是那套在她听来有些玄奥的叮嘱,但此刻,这些话语落入傅雨霏耳中,却不再显得那么可笑和难以接受。因为,伴随着这些话语的,是她身体内部那真实不虚的、从极致痛苦到骤然安宁的剧烈转变。效果,是最好的辩词,也是最强的说服力。
她抬起眼眸,目光第一次不再是带着审视、冰冷或抗拒地落在叶尘身上,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探究。
他没有穿白大褂,没有挂听诊器,没有堆满专业书籍的办公室,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头衔。他只有一身洗得白的棉布衣衫,一个半旧的帆布行囊,和一套古朴得像是文物般的银针。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与“权威”、“专业”毫不沾边的人,却做到了她那些拥有着耀眼光环的私人医生团队、那些昂贵的进口药物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在短短时间内,将她从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中彻底解救出来。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她原本坚冰般的心防上,轻轻搔刮着,勾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名为“好奇”的涟漪。
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身看似平淡无奇的医术,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传承和秘密?所谓的“内息”、“气机”、“肝火”,难道真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真实存在的能量体系?
他来自哪里?深山中?是哪座山?哪座观?还是某个隐世的医学世家?他的师父又是何等人物,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他如此年轻,为何会拥有这般沉静得近乎古井的心性?面对她的质疑、嘲讽甚至驱逐,他为何总能如此平静?是真正的然物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深不可测?
一个个问号,如同雨后春笋,不受控制地从傅雨霏的心底冒了出来。她现自己竟然开始想要了解,想要探寻这个她之前嗤之以鼻、恨不得立刻赶走的男人背后的故事。
这种情绪,对她而言是陌生而危险的。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将一切人和事都放在她熟悉的价值坐标体系中进行衡量和归类。而叶尘,却像一颗突然闯入她井然有序的星空中的、无法被现有星图标识的未知天体,散着神秘而诱人的光芒,同时也带来了失控的可能。
叶尘见她只是看着自己,并未回应,也不再停留,微微颔示意,便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而朴实,与这间奢华冰冷的现代化办公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没有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他自带一种能融入任何环境的磁场。
看着他即将拉开那扇厚重的门,傅雨霏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等等。”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意外的、略显干涩的迟疑。
叶尘的脚步顿住,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眼神中带着询问,但没有惊讶,仿佛她的挽留也在情理之中。
傅雨霏被他那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些许不自在,她迅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自持的神情,只是那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已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何在不显得自己态度软化太多的前提下,提出疑问,“……用的这种方法,原理是什么?”
她没有再问“有没有行医资格”,也没有质疑“是否科学”,而是问“原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微妙转变,是从纯粹的排斥,转向了试图理解的开始。
叶尘对于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平和地传来,依旧是他那套理论,但此刻听在傅雨霏耳中,却少了几分荒诞,多了几分值得深思的意味:
“人体如天地,自有阴阳五行,气血经络循行不息。傅小姐之症,在于情志引动肝木过亢,气火循经上逆,壅塞清窍,扰乱神明。针刺相关穴道,如同疏导河道关键淤塞之处,引逆乱之气归位,使阴阳重归平衡,通则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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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解释依旧抽象,依旧带着浓厚的传统哲学色彩。但这一次,傅雨霏没有立刻在心里反驳。她回想着那股自脚底升起、悍然冲入头部、然后头痛立止的奇异感受,那感觉,确实像极了某种被“疏导”和“归位”的过程。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以她现有的知识储备,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真正理解这套理论。但这份“不理解”,不再等同于“不认同”。
“那个食盒,”她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他之前放在一旁的那个古朴食盒上,语气尽量保持平淡,“是我母亲让你送的?”
“是。李夫人担心傅小姐忙于公务,忽略餐食,特意备了些清粥小菜。”叶尘答道。
傅雨霏看了一眼那食盒,没有说什么。若是平时,她会对母亲这种过度关心感到不耐烦,但此刻,她却没有立刻让人拿走。
“今天……谢谢。”最终,这两个字从她线条优美的唇间溢出,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极其不习惯的声音。对她而言,向一个她之前极度轻视的人道谢,并非易事。
叶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未多言,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悄然离去。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傅雨霏一人。
她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食盒,也没有重新打开电脑。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光洁的桌面上,映出一片明亮。
头痛消失了,身体是久违的轻松。但她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那根名为“好奇”的羽毛,已然落下,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她第一次,对那个来自深山、身怀绝技的男人,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想要探究的兴趣。
尽管这兴趣还很微弱,尽管她的理性仍在告诫她保持距离,但那一扇原本紧闭的、通往另一种可能性的门,终究是因为这“一丝好奇”,而被推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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