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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小院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铅云低垂,酝酿着胤都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云琮撤走明哨的举动,如同深秋湖面落下的第一片薄霜,看似平静,内里寒意更甚。
秦佳喻靠坐在软榻上,指尖感受着左肩雪玉断续膏带来的温润生机,修复的酸胀感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麻痒。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空旷的夹道,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是一片沉静的冰湖。轻黛在院中捣药,声音时断时续,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显然也被院墙外突然“干净”的视野搅得心神不宁。
“他怕惊蛇。”秦佳喻的声音不高,如同檐下凝结的冰凌,清晰冷冽,“明处的眼睛撤了,暗处的,只会更多,也更毒。”
轻黛捣药的手猛地一顿,药杵悬在半空,脸色微微白。小姐的洞悉总是如此一针见血,令人心惊。
秦佳喻不再言语,将注意力转回手边。她正用银簪缓缓搅动瓷钵中的硝石溶液,浑浊的液体在专注的搅动下渐渐分层,上层开始透出澄澈的光泽。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
“硝石快用完了。血煞也是时候为我所用了。”
“哐当!”轻黛手中的药杵再也握不住,直直砸在捣药臼里,出刺耳的声响。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小姐,嘴唇翕动着,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名字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窒息。小姐……就这么说出来了??!
越王府书房,沉水香的清冽也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凝重与探究。
影七的身影如同融入角落最深的阴影,他的声音平板,却字字带着冰冷的重量:
“回禀殿下。血煞组织内斗已平。荆离……重掌大局。”
云琮执笔批阅军报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无声晕开一小片。他抬眸,深敛的桃花眼看向那片阴影,锐利如鹰隼:“重掌大局?他不是被血鹫算计,重伤濒死,最后消失在山野之间了?”
“是。”影七的声音毫无波澜,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信,“血鹫及其核心党羽,三日前于忘忧赌坊内被尽数诛杀,手法……极其利落狠辣,与荆离的风格吻合。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但我们的人还是在一具尸体紧握的手心里,现了一小块染血的布料碎片,材质特殊,是上等云锦,但颜色被刻意染旧。另外,血煞内部传出的消息确认,荆离已现身,伤势……似乎恢复得极快。”
“极快?”云琮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出笃笃的轻响,如同他脑中飞运转的思绪。“血鹫是条毒蛇,他留下的伤,绝非寻常金疮药能迅治愈。荆离能这么快恢复战力,甚至雷霆反击……”他眼神微眯,寒光一闪而过,“除非……他当时濒死之际,遇到了一个医术通神,或者……拥有奇药的人。”
影七沉默着,没有接话。这是王爷的推断,他只需要提供线索。
云琮的指尖停在了桌面上。他的目光穿透了书房的墙壁,落向丞相府的方向。秦佳喻……萧澄……那个能造出削铁如泥神兵、心思缜密得可怕的女子。她掌握着出这个时代的冶炼技艺,同时那家新开的杏林春药坊又仿佛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她是否也掌握着同样惊人的制药之术?雪玉断续膏的微末痕迹……加愈合的伤药……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那个‘原楚’,”云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萧澄身边突然出现的那个管事。查得如何?”
“回王爷,”影七立刻回应,“原楚一直待在黑石岭工坊内替萧澄管理冶炼锻造之事,仅有的几次远观,其身形步态,沉稳凝练,隐有金石之气,绝非普通人。虽刻意收敛,但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锐利如刀锋出鞘,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高手无疑。而且,他出现的时间……与荆离重伤失踪、再到复仇重掌血煞的时间线……高度吻合。”
“高度吻合……”云琮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一个重伤濒死的顶尖杀手,一个拥有奇药和神秘手段的“萧澄”,一个突然出现、气息危险又时间点微妙吻合的侍卫“原楚”……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缓缓串起。
“所以,王爷怀疑……”赵峰站在一旁,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震惊。
“本王怀疑,”云琮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电,“那个所谓的‘原楚’,十有八九,就是血煞的少主——荆离!而他重伤不死、奇迹般恢复、甚至能迅反杀仇敌的关键……”他的视线再次落回丞相府的方向,声音带着冰冷的笃定,“就在那位‘萧先生’,或者说,丞相府二小姐秦佳喻的身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沉水香的烟雾袅袅上升,勾勒出权力与秘密交织的诡谲图景。云琮需要秦佳喻的工坊,需要她的兵器,这一点从未改变。但此刻,他对她的“价值”评估,又添上了极其危险且诱人的一笔——她手中,可能还掌握着能起死回生、甚至左右顶尖高手生死的奇药!以及,一个重新焕凶性的杀手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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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紧萧澄和‘原楚’的一切动向,尤其是药材来源和人员接触,还有秦佳喻就是萧澄这件事今日谁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格杀勿论!”云琮下令,声音不容置疑,“另外,给黑石岭传令,新一批的环臂弩机,三日内必须交付。本王……等不及了。”这是催促,也是提醒——无论她藏了多少秘密,她作为“兵器供应商”的本职,绝不能懈怠。
几日后,宫中传出旨意:为贺越王云琮凯旋,陛下特设宫宴,恩准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携亲眷入宫同庆。
圣旨传到丞相府,秦佳喻的院中也接到了一份。轻黛捧着那烫金的请柬,忧心忡忡:“小姐,您的伤……还有那越王……”宫宴,众目睽睽,尤其是那位已然洞悉了小姐部分秘密的越王在场,简直是龙潭虎穴。
秦佳喻看着请柬,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淡漠。“无妨。”她淡淡道,“该演的时候,总得演下去。”
宫宴当晚,琼华殿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官员们觥筹交错,命妇贵女们珠翠环绕,一派升平气象。
秦佳喻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裙,外面罩着件洗得有些白的淡青色披风,跟在丞相夫人林氏身后,位置靠后,毫不起眼。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偶尔飞快地抬眼偷瞄一下殿上的帝后和越王,又立刻受惊般垂下,活脱脱一个怯懦畏缩、从未见过大场面的庶女形象。
云琮坐在御座下,一身紫色亲王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他端着酒杯,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角落那个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身影。
看着秦佳喻那副瑟缩的模样,云琮心中冷笑。装,继续装。这怯懦畏缩的姿态,简直比宫中最老道的戏子还要入木三分。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偶尔一闪而逝的、如同困兽般的无聊与烦躁时,云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尤其是当她因紧张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那颗小小的单边虎牙在唇瓣间若隐若现时。这小狐狸,装得确实出神入化,连这些细微的本能反应都算进去了?若非他早已窥破端倪,恐怕也会被这精湛的演技蒙骗过去。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皇帝云霄兴致颇高,环视殿下众臣及其家眷,朗声道:“今日既是庆贺皇弟凯旋,亦是君臣同乐。瑞雪将至,正是雅兴之时。诸位爱卿的公子小姐们,不妨也展露才情,或吟诗作对,或抚琴献艺,为这良辰添些意趣如何?”
皇帝金口一开,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早有准备的世家子弟、名门闺秀们,眼中都亮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这可是在御前露脸、博取名声甚至姻缘的绝佳机会!
很快,几位身份尊贵的公子小姐便率先登场。有才思敏捷的贵女即兴赋诗一,咏叹边关将士的英武,引来一片喝彩;有擅音律的公子抚琴一曲,琴音清越,如高山流水;还有武将之女展示了一段英姿飒爽的剑舞,引得皇帝抚掌称赞。气氛愈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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