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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潇湘断语决然去（第1页）

：潇湘断语决然去

这一夜，潇湘馆内的烛火亮了彻夜。

林黛玉未曾合眼。她坐在灯下，将父亲那封不长却重逾千钧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自立门户”。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盘旋，从最初的惊涛骇浪，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决心。她想起晚间那顿难以下咽的饭菜，婆子们讥诮的嘴角；想起王夫人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眼神；想起下人们关于“金玉良缘”的窃窃私语；更想起宝玉那炽热却无力、最终只会带来更多麻烦的痴情。

外祖母的疼爱是真的，可这疼爱如同温室的琉璃顶，挡不住这深宅大院无处不在的寒气和算计。父亲看得分明，所以她才有今日这“不时之需”。

天蒙蒙亮时，雪停了，窗外一片惨白的寂静。

黛玉站起身，因久坐和心绪激荡，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守在一旁的紫鹃立刻扶住她，眼中布满血丝：“姑娘，您就歇一会儿吧，哪怕闭闭眼也是好的。”

“不必了。”黛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替我梳洗，要最得体那身素净的衣裳。”

紫鹃看着姑娘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隐隐透出一种决绝光芒的脸，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她不再多言，默默伺候黛玉梳洗，换上一件月白绣淡紫色折枝梅花的长袄，系上一条雪青色的湘裙，外面罩了件银鼠灰的坎肩。头松松挽了一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一朵小小的绒花。

打扮停当，黛玉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眼神清亮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雪雁。”

“姑娘，我在。”

“你去昨儿那家客栈，悄悄请詹先生到咱们后门巷子外的茶楼等着，莫要让人瞧见。”

“是，姑娘。”雪雁应声，匆匆去了。

“紫鹃，”

“姑娘……”

“随我去给外祖母请安。”

荣庆堂里，地龙烧得正暖，空气中弥漫着安息香的暖融气息。贾母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榻上，由琥珀拿着小锤轻轻捶腿。王夫人、薛姨妈并宝钗、探春、惜春等姐妹都在底下坐着陪话，满屋子的和乐融融。

见黛玉进来，众人目光都投向她。贾母先就心疼起来：“哎哟，我的玉儿，这脸色怎么越不好了？可是昨夜又没睡踏实？快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黛玉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给外祖母请安，给舅母请安，给姨太太请安。”

她行的礼一丝不苟，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与往日娇怯依人的模样大相径庭。贾母微微蹙眉，向她招手：“好孩子，过来坐。我正和你姨太太说，过两日请个更好的太医来给你瞧瞧脉，好好调理调理。”

王夫人也笑着接口：“正是呢。林姑娘这身子骨是得仔细着，如今凤丫头身子重，家里事多，若有疏忽的地方，姑娘可千万别忍着不说。”

黛玉并未依言坐到贾母身边。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着脚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声音清晰却不高，却足以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

“多谢外祖母、舅母关爱。黛玉今日来，是有一事想恳求外祖母恩准。”

贾母见她神色郑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什么事？可是短了什么？或是哪个下人惹你生气了？只管说，外祖母给你做主。”

黛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贾母关切的眼神，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决绝：“黛玉蒙外祖母悉心抚养，恩重如山。如今黛玉年岁渐长，想起父母坟茔远在南方，未能时常祭扫，心中时常不安。且父亲临终前，曾留有遗言，嘱黛玉成年后当自立门户，延续林家血脉香烟。故而，黛玉恳请外祖母恩准，允我搬出府去，另居父亲所遗旧宅，以便守孝自立，全人子之道，亦不负父亲遗命。”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荣庆堂瞬间鸦雀无声。捶腿的琥珀停了手，端茶的丫头僵在原地。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薛姨妈惊讶地张开了嘴。探春、惜春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震惊。唯有宝钗，垂着眼眸，手中帕子微微收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贾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怔了片刻，才猛地提高声音：“玉儿！你胡说些什么！自立门户？你一个女孩儿家，如何自立门户？这世上哪有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外住的道理？是谁跟你嚼了舌根？还是受了什么委屈？快告诉外祖母！”

王夫人此刻也回过神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林姑娘，这话可是万万说不得的！你年纪小，不知世事艰难。独自一人在外，无依无靠，若有半点闪失，叫我们如何向你九泉下的父母交代？又如何对得起老太太这些年对你的疼爱？快收了这糊涂念头！”

薛姨妈忙打圆场：“正是呢！林姑娘必是近日身子不适，胡思乱想了。女孩儿家哪个不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立门户的话，实在骇人听闻。快别说了，没得惹老太太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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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却像是铁了心，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劝阻，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重复道：“黛玉并非一时糊涂。父亲遗命在此，为人子女，不敢不从。请外祖母成全。”她再次深深一福。

“遗命？什么遗命？”贾母又惊又疑，“你父亲何时留下这等遗命？我如何不知？”

“父亲留有亲笔书信为证。”黛玉从袖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双手奉上，“请外祖母过目。”

琥珀连忙接过，呈给贾母。贾母戴上眼镜，急切地看去。那熟悉的字迹，她认得是女婿林如海的。信中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尤其是“寄人篱下、心事难舒”、“自立门户”、“保全林家气节”几句，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眼睛。

贾母的手颤抖起来。她忽然明白了。明白这并非孩子气的胡闹，而是林如海早已埋下的伏笔，是黛玉积年累月的委屈和敏感最终爆的结果！她心疼、气恼、又有一丝被冒犯的伤心——难道她贾家，竟让她林家的女儿感到如此“寄人篱下、心事难舒”吗？

“糊涂！如海糊涂！你更糊涂！”贾母放下信，又急又痛，眼泪涌了上来，“他那是病重时的糊涂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外祖母这里就是你的家！谁给你委屈受了？你说出来，我立刻打了他！好孩子，快别再说这戳我心窝子的话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贾宝玉如同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刚得了信，头不曾梳，外袍也只是胡乱披着，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极大，直冲到黛玉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颤抖：

“林妹妹！你刚才说什么？你要走？你要去哪里？谁准你走的？！我不准！我不准！”

他状若疯癫，力气大得惊人，攥得黛玉胳膊生疼。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黛玉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却用力想要挣脱，语气冷硬：“放开我！我的事，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宝玉几乎是在咆哮，眼泪瞬间滚落，“你我是……你我是……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拿绳子勒死我，拿毒药药死我干净！”他说着便又要摔玉，被眼疾手快的麝月和王夫人的丫鬟死死抱住。

“孽障！你又什么疯！”贾母气得捶榻，“还不快把他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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