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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痴公子惊闻碎玉心（第1页）

：痴公子惊闻碎玉心

黛玉在荣庆堂内与贾母等人叙话，虽言辞得体，举止从容，但那层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如同一道冰墙，清晰地隔开了她与往昔的一切。堂内的欢声笑语（多半是王熙凤等人强装出来的），听在她耳中，只觉空洞而遥远。她心中记挂着铺子里的琐事，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婉辞，言明铺中尚有事务待理，不便久留。

贾母虽万分不舍，见她去意已决，且神色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也知强留不住，只得含着泪，由鸳鸯扶着，亲自将黛玉送至院门口。看着黛玉在那两名健硕婆子护卫下渐行渐远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贾母只觉得心头像被挖去了一块肉似的，空落落的疼，老泪纵横，被鸳鸯好生劝了回去。

且说怡红院中，贾宝玉因近日心绪不宁，兼之前些时日感染了些风寒，一直懒懒的，今日午后便歪在暖阁的炕上，由袭人伺候着吃了一剂安神汤，正有些迷迷糊糊。他身上盖着一条大红金钱蟒的引枕，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几竿修竹的碎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小丫头麝月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地喊道：“二爷！二爷！了不得了！林……林姑娘回来了！”

宝玉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从炕上坐起，一把抓住袭人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嘶哑地追问：“你说什么？哪个林姑娘？是……是林妹妹回来了？她人在哪里？！”他手上力道极大，掐得袭人生疼。

袭人心中叫苦不迭，她早已从旁人口中得知黛玉归来的消息，正琢磨着如何委婉地告诉宝玉，免得他激动，不想却被麝月莽撞地捅破了。她连忙安抚道：“二爷别急！是林姑娘刚来过，给老太太请安，这会儿……这会儿已经走了。”

“走了？！”宝玉一听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甩开袭人的手，赤着脚就跳下了炕，声音凄厉：“走了？！她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见一面？！她……她就这么恨我吗？！”说着，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二爷！您冷静点！地上凉，仔细冻着！”袭人和麝月慌忙上前，想给他披上外衣穿上鞋。

“滚开！”宝玉此时已是心神大乱，状若疯癫。他一把推开袭人，踉踉跄跄地就往外冲，口中不住地喊道：“我要去找她！我要去问个明白！她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

他头散乱，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赤着双脚，如同一个失了魂的幽灵，不顾一切地冲出怡红院，朝着荣庆堂的方向狂奔而去！沿途的丫鬟婆子们见到他这般模样，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避让，有机灵的早已飞跑去禀告贾母和王夫人。

袭人和麝月哭喊着在后面追赶，却哪里追得上一个了疯的人？

宝玉一路狂奔，冲到荣庆堂时，正赶上贾母刚送走黛玉，正被鸳鸯搀扶着，抹着眼泪往回走。

“老太太！老太太！”宝玉扑到贾母脚下，一把抱住贾母的腿，放声痛哭，声嘶力竭：“林妹妹呢？我的林妹妹呢？！您为什么让她走了？！为什么不让我见她？！她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是不是？！”

他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那模样凄惨至极，令闻者心酸。

贾母见宝贝孙子这般形状，更是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俯身抱住宝玉：“我的儿！我的心肝！你快起来！地上凉！玉儿……玉儿她只是来看看外祖母，她铺子里有事，不能不回去啊……”

“不！我不信！”宝玉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死死盯着贾母：“她一定是恨我！恨我没用！恨我护不住她！所以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如今她回来了，却连见都不愿见我一面！外祖母，您告诉我，是不是你们逼走她的？！是不是？！”他此时已是口不择言，将心中的怨愤与猜疑全都倾泻了出来。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直刺贾母和王夫人的心窝！王夫人此时也闻讯赶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她又气又急又心疼，上前喝道：“宝玉！你胡说什么！还不快起来！成何体统！”

“太太！您也别骗我！”宝玉转向王夫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叛逆：“你们都不喜欢林妹妹！你们都嫌她！如今她走了，你们称心如意了是不是？！可你们知不知道，没有林妹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他猛地挣脱贾母的怀抱，一眼瞥见旁边多宝格上摆着的一尊白玉雕的持莲观音像，竟如同鬼使神差一般，冲过去抓起那尊玉像，狠狠地朝着地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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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脆响！那尊价值不菲、贾母平日极为珍爱的玉观音，顿时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啊！”满屋子的人都吓得惊叫起来！贾母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孽障！你这个孽障！”王夫人气得浑身抖，指着宝玉，声音尖利：“你……你真是反了！反了！”

“我就是要反了！”宝玉摔了玉像，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的碎片，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碎了……都碎了……好啊……都碎了干净……通灵宝玉也碎了才好……大家都干净……”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次摔玉的癫狂状态，甚至更加严重。

整个荣庆堂乱作一团。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哭喊；王夫人一面气得掉泪，一面指挥丫鬟婆子去请太医，收拾残局；王熙凤强作镇定，安排人手；李纨和众姐妹则吓得躲在一旁，不敢作声。

而此刻，早已乘车离开荣国府、行驶在返回竹影轩路上的黛玉，对身后生的这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一无所知。即便知道，恐怕……也只会化作一声淡淡的叹息吧。

曾经刻骨铭心的痴恋，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令人疲惫的劫难。她已上岸，而他，依旧沉沦在那潭名为“贾府”的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无法自拔。

春风依旧，吹拂着车帘。黛玉闭上眼，将身后的喧嚣与痴狂，彻底隔绝在外。她的路，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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