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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五十一章立秋
胡王进京正好是立秋。
每年立秋仍然不见秋意,只有几片落叶似是察觉到了寒冷,三两往下飘落。若是掉下去的叶子和枝叶上的绿叶说,瞧,秋天来了,那受阳光笼罩的绿叶自是不信的。秋意虽姗姗而来,仍旧是盛夏光景。
纸窗透出来的花色五彩斑斓,薛熠一个人在惜缘殿中熬了好几天。他受体内余毒侵扰,那药物令人上瘾,每回发作时可要人半条性命。他没有旁的出众,从小从病根里熬出来,唯有意志力过人。在那愈发清淡的血色之中,他倒更加释然了。
陆雪锦不日就要出京,行李是由他亲手整理的。凡是南下会经过的城池,他已经命人送去通关文牒。不论当地政官如何,监察署与驻军都要听命于人。剩余的食物、书册,银两他都亲自备全了。
若不是他现在身体过差,一同前去未曾不可。青年离开他视线半分,他便惴惴难安。如今病得久了,身体与神智受病痛折磨,精神虚弱了许多,有时做梦梦见年少之事,恍惚在其中久久难以回神。
“圣上可在休息?”殿外传来了温柔声色。
他听见了动静,侍卫见来人,比他还要欣喜,连忙请人进来,他便瞧见了陆雪锦。房梁上的阴影落在青年身上,他坐在床榻边,总觉得青年长高、长大了许多,鸟雀翻出了笼子,瞧着不再文弱,展翅时翅膀变得轻盈而飞快。
“长佑?”他透过玉器瞧见自己的模样。自己脸色鬼怪般苍白,如盛夏落幕的最后一场雨,在秋日前便枯萎了,化成凋零的牡丹花,艳死花丛中。
陆雪锦瞧见他的脸色,来到了床榻边,眉头随之蹙了起来。他眼珠里倒映着人,青年掌心放在他额头上,唇线随之绷紧了。
他虽是死人面相,现在仍然好好的,这幅模样想必是吓到了人。
“兄长……近来怎么看起来愈发的严重了?当真有好转?”陆雪锦问道。
“确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瞧起来差,体内的瘀血已经排出不少。长佑不必担心。”他开口道。
陆雪锦在他身侧坐下来,转而瞧见了床榻上的东西,问道:“兄长,这些是为我准备的?”
“嗯。交给下人准备,我总不放心。已经差不多了……到时亲自送到你那里。”他说。
陆雪锦翻动着那些玉石,好些是朝臣上供来的稀缺宝石,不知为何,他瞧见耀眼的宝石,总想到人,鬼使神差地装了些。
“兄长,带这些做什么?”陆雪锦问道。
他闻言静静道:“路上兴许有用。我兴许也是糊涂了,只是瞧着好看,想送给长佑。”
玉石倒映着他和陆雪锦的面容。他面容虚弱,身侧青年沉静,他们二人在抛光的宝石上对视,黑发黑眼凑在一起,像是一对异母异父的手足,双生子一样互相凝视着。
陆雪锦:“五颜六色的,你看黑色的这块,色泽和兄长眼下的小痣一样。”
他顺着陆雪锦指的去看,瞧见了角落里的黑色宝石。宝石是一块黑色的玉,通体幽色发亮,内里透出荧光。
“咳咳”他低低地咳嗽起来,引得身侧之人瞧着他。陆雪锦看他的目光之中,总带有自己未曾发觉的低落。仿佛他快要死了一般,为活着的他哭丧。
“长佑。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自然没有骗你,近几日辛苦一些,却也确实在好转。我如今未曾去烦你,你不应当高兴才是?”他开口道。
陆雪锦闻言收回目光,对他道:“我未曾觉得兄长烦。兄长怎会如此误会。”
“我未曾误会。如此,我让你别走了,你留在宫中,你可愿意?”他用手帕将鲜血擦了去,凑近去看陆雪锦的神情,陆雪锦神色未变。
陆雪锦:“这是两回事。”
“兄长在此地,我终究还会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照顾好自己。”
陆雪锦将他扶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花盆中的螃蟹,先腐后死。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腐烂,依稀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尸臭。
他唇角处流出的鲜血,那难闻的污血,陆雪锦低眉用手帕擦了去。他人在污秽之中,这人却从来不嫌污秽,踏入其中将那面污浊的镜子擦拭干净,让他得以看清自己原本的模样。
“长佑。不日便要离我而去。今日,让我抱一会,如何?”他一提出要求,陆雪锦下意识地看向守在殿中的侍卫,看向宫外的耳目。
他遣散了侍卫,待触碰到青年。宝石之中映着他抱着人的模样,陆雪锦在他怀里,分明身形比他单薄许多,他鼻尖碰到熟悉的气息,像是自己还在年少时的小床上。穿着红衣的少年朝他走来,坐在他床前开始看书。
碰到青年的手腕,对方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深长的疤,幸而不用左手写字。他瞧着那处疤痕,摩挲着那处的皮肤,抱着人闭眼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已经到了时辰,怀里仍旧是一片温热,他这才瞧见陆雪锦眼下的黑眼圈,这是好几日没有睡过觉了。
他瞧着青年的手腕,总会生出幻觉来,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只需为人戴上镣铐,将人锁在宫中,他便不必再心悸,日日下朝回来瞧见人方能安心。他怀里的青年睁开眼,看见是他,刚醒来尚且思绪空白。
“兄长?我前几日喝了些宫外的奶茶,好几日都失眠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可惜人并不能活在幻觉之中。青年一醒来,他便被拉入一片真实之中,无法在幻觉中存活。现实里的他,哪怕戴上了帝王面具,也做不到将人关起来,也难以凭借自己的私欲毁掉眼前人。
薛熠:“天快亮了,到了出宫的时辰。”
“……来人,为朕更衣。”他出声,侍卫与宫女鱼贯而入。黑色的龙袍加身,他瞧着镜中苍弱的自己,冠冕几乎遮住面容,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因他脸色过差,宫女在他脸颊与唇畔边涂了些许脂粉,如此看着才有了人气。
陆雪锦在他身后,他们隔着镜子对视,青年忽而看向窗外。窗外除了一众侍卫之外,什么都没有。
“长佑,”他走过去,碰到了陆雪锦的手腕,拢住了人的双手,“你随朕前去迎接胡王。”
红色的脂粉掩盖住薛熠的病色,令原本的俊美的姿色浮现而出,细长的双目沉静之色令病弱之态消失,瞧不出原本的支离脆弱。
陆雪锦在这里待了一夜,他原本是打算看完人就回去,自从喝了贺娘子的奶茶,他们一院一起失眠了好几天。他在这里一不小心睡过去,不知是不是薛熠殿中的安神香太浓。他睡过去倒是小事,只是殿下随他入宫,他总是在意门外的侍卫,因而分心,听不清薛熠说了些什么。
“……长佑?”
陆雪锦回过神来,对薛熠道:“我随兄长一起前去。”
薛熠:“你跟在朕身后便是。还要去见百姓,朕总有私心,不想让外人瞧见你。”
他跟在薛熠身后出了殿门,方踏出惜缘殿,便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形。他瞧见人,一个不稳,二十年过去了,未曾走不稳路,今日因殿下而提起心脏,险些摔了。偏偏少年还见不得他摔倒,见他不稳立刻便上前扶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忍不住想要扶额,察觉到前方幽深莫测的视线转过来,落在慕容钺握着他的手腕处。
气氛徒然发生了变化,慕容钺反应得很快,立即便跪了下去。
“瞧瞧。有人比朕还要担心你,”薛熠眉眼翻转过去,厉鬼一样瞧着人,“来人,去砍了他的手。”
“兄长,是我昏了头,莫要怪罪他才是。你如今身体不好,宫中不可见血。”他开口道。
“……是朕昏了头才是,”薛熠低头看他的手腕处,摩挲着他左手被抓出来的红印,对他道,“朕尚且舍不得碰你,他一个低贱的下人竟敢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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