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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桥……不对,州北街……也不对,州北没有码头……唉,怎么恁多不认识的字!”
那青年面相忠厚,一身短打装束,额前的幞头同胸口的衣服都被汗打得湿了一片,手里捏着本册子,刚翻过去几页,又重新翻了回来,对着纸页上的文字,挨向面前桌上摆的简陋地图,看个不停。
刚来的时候,他就在翻那本册子,而今已经要走了,还在翻,中途几次去找吏员,都被打回来了,眼下抓耳挠腮,一副不得要领模样。
宋妙听得此人念叨了半天,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想了想,转头问道:“公子是要找码头附近的宅院,打算拿来做库房吗?”
那青年抬起头来,见得宋妙,先是一愣,继而脸上一红,略偏开眼睛,才道:“是,是!就是这劳什子册子我真个不熟,看得实在难受!”
宋妙方才也查阅过,自然知道楼务司给到京都府衙的乃是流水册,目的不过记录在案,完全是按照充公的时间顺序来排,并不考虑街道、坊巷所在。
其中宅子、院子、空地等等混在一起,全无分类,对于不常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来说,看起来确实乱糟糟的,颇为辛苦。
她问道:“公子既是想找库房,多半是要大些的吧?”
“是,要是找不到,能有几间挨着的也成,顶好不要太偏!”那青年唉声叹气,“册子上也没个标识,这一页还在西大街,下一页就跑去州北瓦子了,我也不是处处街巷都认识,光分辨那宅子在内城还是在外城,都要费上老半天!”
宋妙想了想,道:“只要估价上了五百贯,一应宅子进楼务司之前都要先经提刑司的核批——靠码头的大宅子,哪怕偏僻些,也不是五百贯能拿下来的,公子要是看不过来这许多,不妨先找盖了提刑司红押的。”
“另有,官爷们虽挪不出手来分类,这流水册因是誊本,上头一样会标明归属于哪一门。”
“如若那宅子位于封丘、新枣、陈桥几处城门方向,那几片地方只有绕城河,河水也不进城,便是挨着码头也不必多看……”
“只要晓得了宅子归属哪处城门,对着地图找,总归方便许多……”
宋妙又多提醒了几句,对着流水册指给他。
那青年依言去看,果然一眼就扫到了所谓提刑司红押,又在固定的位置看到了小小的城门标识,再有其余筛选办法。
他照着翻了几页,简直事半功倍,顿时如释重负,道:“我看有些上头盖个红印,有些没盖,也没多想,哪里晓得是这个意思!另有这城门标识,躲得这样好,若没有提点,我必定会漏了去,一本册子都不知道要看到猴年马月!”
说着,此人忙又起身抱拳,道:“多谢小娘子教我!这会子正是晌午时候,不如我在外头找个食肆,咱们三人一道吃个饭吧——我今次同姑姑来的,她说话功夫就到了!”
宋妙自然不会,也没时间跟生人吃闲饭。
她道:“公子太客气了,只我另有事,先走一步。”
那青年见状,急忙又道:“小娘子就算没空吃饭,多少也留个话下来啊——不知什么怎么称呼,家住哪里?也叫我好上门道谢!”
“一点小事,举手之劳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从前也得过旁人指点,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对面人见得宋妙转身就走,本想再留,又觉得冒昧,可要是眼睁睁看着,又着实遗憾,正心上心下,抬头瞅见门口来了一人,顿时大喜,叫道:“小姑!”
对面人提着个食盒走进来,张眼不见自己侄儿,耳朵倒是听到了,却充耳不闻,只顾又惊又喜盯着宋妙,也跟着叫道:“宋小娘子!怎的这里遇见你!”
竟是个熟人。
宋妙颇为意外,招呼道:“徐娘子,好巧。”
来人原是梁严所在徐氏武馆的徐娘子——前次为了成师父等一众武师上门来讲价,讲完之后,原价又多买了许多肉馒头回去不说,回头又来订肉干、墨鱼干,提溜走许多黑叉烧。
她近来隔三差五就来光顾,已经十足的常客,烤乳鸽吃了,烧鸭吃了,烧肉吃了,尤爱现买现吃——刚出炉的绿豆饼一口气能吃三四个。
而此时,常客徐娘子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说话,先问宋妙来这里做什么,又问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忙,再说自己为什么要来,殷勤活泼,话密得很。
原来徐家除却武馆,另也开了镖局,已经有了些名声,常常天南地北四处跑镖。
但去的时候有镖,回来的时候就未必会有,总会遇得走空的,镖头就想把回程利用起来,或是见得有好货,也想着学人捎带点东西做买卖。
这一二年间徐娘子兄嫂跑镖时候试了几回,几乎都是赚的,不过大赚小赚而已,得了甜头,自然急着把这当做正经事来做。
他们到底是生手,运了货回来,先前着急抛卖,常常见得自己五六十文卖出去的东西,过了个月,摇身一变,三四百文上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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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时候,二人晚上觉都睡不香,只觉得血亏,少不得翻来覆去想——我若有个库房,也学人囤放个月,十来文的本钱,卖个三四百文……
那还提着脑袋跑什么镖啊!
徐娘子是管账的,当日见宋记的馒头贵了两三文,都急得要上门件讨价还价,更何况这样大价差,得知之后,也心头滴血。
她就自告奋勇,带着侄儿四处找便宜库房,好做货物存放。
近年来南下北上漕运不畅,常拥常堵,一旦堵了,京中总有东西要跟着涨价。
买低卖高,乃是商人获利之道,于是本来码头附近的库房就抢手,这一二年间,越不容易找——商家们会先预先猜测一番,把可能涨价的货物囤放起来,再等着大赚特赚。
徐娘子捏着鼻子一头扎下去浑水里,找了许久,总没有合适的。
徐家毕竟人脉广,便有熟人做了指点,叫他们先来京都府衙翻一翻,因知楼务司时不时会放一批充公的房舍出来买卖,虽然多是吉屋,里头人不好招惹——但徐家又是武馆、又是镖局的,自然不怕,全是捡便宜的好事。
两边聊了两句,得知宋妙也是来找宅子,徐娘子满脸是笑,道:“我就晓得我跟小娘子有缘分!谁能想,来这里也能碰着!”
她说着,忙把手中食盒开了举给宋妙,道:“我是出去买饮子的,谁晓得外头雨大,绕了半天也没找到往日小摊,只得跑后头那条街到铺子里买了——娘子来多久了?必定渴了吧?快挑一支!”
又指着一旁那青年,道:“这是我侄儿,在家行二,娘子叫他二郎就是!叫他给你帮忙吧?毕竟他一早就来了,对这些书啊册啊的,多多少少熟悉些!”
徐娘子自打进门,嘴里就没停过。
那徐二郎随着她说话,脸上表情一时喜,一时乐,听得叫自己给宋妙帮忙,正咧嘴笑,就得了最后一句话,嘴巴都来不及闭上,脸上顿时尴尬起来,道:“姑……小姑!我不咋熟这文书——方才这宋小娘子还教我怎的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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