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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妈,你怎不讲话。」
&esp;&esp;「你只要认真考到大学,以后要做啥依你甲意。」
&esp;&esp;正说着,有人来按铃,祥云下楼去开门。
&esp;&esp;「会是谁?」明月猜疑。
&esp;&esp;「是不是爸爸忘了带钥匙?伊昨晚没回来。」
&esp;&esp;「我门没锁。」
&esp;&esp;「谁知,伊赌了一天一暝,不定赌得脑筋不清醒,连门没锁都不知。」
&esp;&esp;「祥浩,别这样说伊。唉,每次伊赌过暝我就没好吃睡……」
&esp;&esp;「妈,」祥云正转男声的粗嘎嗓音在楼下急切地叫:「警察来了,爸爸出车祸了,你快下来。」
&esp;&esp;即使在最凶恶的梦里,明月也未曾经历这么凄凉的惨状。在帷幕里她看见下半身裸露的庆生整个左腿股骨折断了,x光片透出裂伤的骨盆,臀部、下腹部和上腿部血肉翻飞,医生给他止血止痛,他脸色因失血过多苍白得近似死尸,让人心头一阵冷,她们母子的呼唤令他微微睁眼一觑,但他是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无声。即连送入手术室那刻,他也未曾再睁眼看他们。
&esp;&esp;无声的等待,祥鸿、祥浩、祥云面露疲倦与惊慌,他们不知道若失去了父亲是否日子会更幸福或更不幸福,只是此时此刻,他们都怕失去他。从警察的纪录里,他们知道,父亲的脑子不再年轻了,赌了一天一夜后,他浑浑噩噩骑上摩托车,却在红绿灯口撞上左侧卡车前轮,机车卡在轮胎里,轮胎压过了他左腿左臀后司机因发现而回档,这两次压辗令他在死亡边缘挣扎,令他们在焦虑中忍受着黑夜与死神的搏斗。
&esp;&esp;明月坐在椅子上,她不要人家打扰,不要人家安慰,动也不动的一个姿势坐着。她要好好回想这一切,回想庆生给她的悲,给她的喜,给她的苦难与哀愁,莫不是前世冤孽,欠他的眼泪未偿还,她不要这么早为他哭,她要他回来,回来拼了多年换来的新厝,回来和她们母子共欢共喜,孩子都大了,好日子等着呢!──庆生,你要回来,你要度过难关,你还年轻呐──。
&esp;&esp;庆生在众人的呼喊声中醒来,渐退的麻药令他痛得要从床上跳下来,他全身震动,脸部扭曲,口中喃喃,来探病的明辉和大兄两人各守一边,将他压住了。几分钟后他安分躺在床上,却像是一块烂抹布,虚弱得动也动不了了。他破碎的臀部、小腹部和腿部共缝了三百针,大腿上还绑了石膏,看得在旁的人泪眼模糊。医生跟明月说,伊受了伤不能再做男人了。明月听了亦不心慌,只要这人是醒的,又管他能不能当夫妻呢。
&esp;&esp;这一躺,足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半月才回家。明月每天睡在病房照顾他,两星期后,庆生身子稍微可以自己翻动了,她才利用孩子放学来替她时回家为庆生煮粥,家里唯一的一部摩托车撞坏了,孩子和她都搭公交车来回,有时车班慢,来迟了,庆生就把她带来的粥一手扫落。她干脆带了小泥炉,搁在医院底楼后头的楼梯口就近煮粥做鱼汤。一家生活因庆生住院而大乱。祥浩祥云功课紧,考试多,每隔两三天就来看父亲一次,即使是这样,也影响了他们读书的精神和心情,在医院里,他们多次目睹父亲当着别病床的家属挑剔妈妈的看护,把她送到嘴里的开水和食物打落地,不但对她大声咆哮,还动手掴她,这情形看在眼里,顾念着他是九死一生救回来的,又是父亲,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祥鸿下课早,每天来替妈妈,让她可以到楼下煮粥,他看见父亲不因母亲日夜伺候看护而有半点感动,祥鸿对母亲更心生怜悯,对父亲的应生应死更加迷惘,他安静了,默默看着形色憔悴的母亲,怀疑什么力量支持着她那逆来顺受的美。
&esp;&esp;明月这几天来细细思量,庆生不能当男人了,对他是多大的打击,一个男人必要因此感到羞耻,下身又是伤得到处是疤,从死神手里挣扎出来的,怎叫他脾气不暴躁?她心头沉重得不能再去想他的羞耻与暴躁,摆在眼前的是生活,是生活,是那永远少不了钱的生活。住院完全有劳保,可是全家人赖以为生的唯一薪水停了,又无活会可标,出院后必要静养数月才能工作,现时为了顾他,她又不能去找工作,日子是一点收入也没呀,生病的人开支又大,真是一塌糊涂,有什么压力比维持一家五口的温饱更大?她是累得不能负荷更多的事了。都是好弟妹帮忙,那天明婵明辉来探姐夫,说:「我们拢是二姐照顾大的,缩衣缩吃也要帮你度难关。我若向秀莹大姐、明玉尪某开口,伊们一定会帮忙。」
&esp;&esp;她受不住这么多人情,却是姐弟情深呀,秀莹大姐闻得消息马上来探病,留给她可观的生活费,让她暂时能够缴了当月房贷和会款,明玉夫妇来探,明玉有四个孩子,生活虽不苦也仅温饱,却说:「只要二姐讲,三万五万我拿得出来,不够我还可以帮忙借。」姐妹们的盛情倒让她感伤身世,当初为厝为弟妹晒盐养蚵,今日各人门户独立了,她这个做二姐奋斗了半辈子,却要回过头来接受他们的救济,无限挫败的感觉比庆生掴她巴掌更令人心肠欲断。
&esp;&esp;孩子们也知她心事,祥鸿说:「我马上办休学,做两年事服完兵役后再复学。」
&esp;&esp;祥浩也咬牙说:「我也可以休学一年去工作,等爸爸身体复元度过了难关再回学校。」
&esp;&esp;「以前我们遇到多少难关都能度了,这次又有何差别,妈妈不会让你们册读到一半去赚钱,祥春再一年多就自金门退伍了,这段时间就算借钱也要度过去,等爸爸较好我可以去找工作,祥春若回来,也可以替我分担。我真对不住祥春,没让伊读好册又让伊吃苦和我做伙担厝,人还在当兵我就盼望伊回来凑赚钱,我最对不起伊一人。」明月说了这话才知痛,把连日来的疲惫、忧心、折磨、委屈全化作点点热泪,哭恸得不能自已。祥浩抱着她,她从未听过妈妈这么凄惨的哭声,祥鸿强忍的眼泪也不知何时湿了衣襟,不因父亲,不因贫穷,是因母亲的伟大悲悯。
&esp;&esp;抱着母亲颤抖的身子,祥浩的声音亦是颤抖的,可是有一股很坚定的力量,她说:「妈妈,没啥好担忧,苦日子是暂时的,你投资在囝仔身上的,会得到回报,祥春感心,先替我们回报了,有一天,不会太久,我们三个不但不让你过苦日子,还要让你要啥有啥,要让你把没完成的心愿拢完成。」
&esp;&esp;5
&esp;&esp;在家修养期间,庆生绑着石膏拄着杖仍旧去赌间,他彻底给击垮了。只要一通电话,他的赌友就开了车来载他,他在明月面前拄杖上了车,上车后还要窥伺明月脸色,只要在她脸上看到沮丧的神色,他就心满意足了。他要她因干涉他赌博而后悔,他绑着石膏也要去赌间,他要她远也不能控制他离开牌桌,他在她面前发脾气,他要她知道他是个病人,是个满要同情,需要照顾,需要纵容的失去男性能力的可怜病人。她的能干总是强于他,他要看她到底有多能干来应付他,因此她面露沮丧的那一刻,他因知道她的脆弱而心里闪过虚荣般的短暂兴奋。
&esp;&esp;绑着石膏,走路靠拐杖的人也要去赌博,明月多月来照顾他的心血好像付诸流水,既没有受到感激,还每天受打受骂受折磨。她不知道他哪来的钱赌博,他从不过问家里有没有钱,车祸前他还能为家缴房贷,在她失业时给她买菜钱,车祸后他完全把责任卸下了,他自暴自弃,把家全交给了她。明月再没有心力追究他的行为,他既能行动,明月就四处去找工作,一家人就全靠她了。
&esp;&esp;祥鸿晚上去兼家教,教两名国一学生数学,祥浩读高二,功课紧,晚上都留在学校自习,只有读国二的祥云和父母在家,冷冷清清,更惹庆生不高兴,他有深深受遗弃的感觉,在家就要对明月发脾气。明月急于工作,她要离开这种折磨远远的,她要换个不同的空气不同的所在。
&esp;&esp;秋天时,经由朋友介绍,她到城市南边接近海岸港口的一个货柜场工作,专门清理货柜。凡是货柜破了洞,男工人拿铁皮将破洞焊补起来,女工拿铁刷将焊接的表面磨平、上漆,清理柜内脏污。这样的工作明月一点不吃力,又逢秋冬,天气不热,在货权场里走动,反而是活动四肢,只是工作多时,明月常感头昏,心跳急速,有时路都不能走,要坐在货柜口数分钟,大吸几口空气,等脸上燥热退了才能清理下个柜子。
&esp;&esp;货柜场边有栋二楼办公室,建地百多坪,每楼都有数间办公室,楼上还有会议厅,楼下管场务,楼上管这货柜场的连带企业,专门清理泊岸的商船、油轮。两边工人领薪都在这栋楼,集合开会也在这栋楼。清理船的工作辛苦,常常找不到工人,若是货柜场工作少时,经理就到这边来调人,日资是这边的两倍,有这样的机会,明月是不放过的。春天来时,她反而在轮船上的时间多,在货柜场的时间少了。
&esp;&esp;清理轮船也有分等级,若是清理普通舱房日薪要比清水舱少,清水舱的日薪又比清油舱少。明月不抢工作,全由领班安排她做哪就做哪,但最缺工人的是油舱,因为那儿工作辛苦危险,工人宁可少赚几百也不愿下油舱。明月最常做的是油舱,她是从不向领班抱怨的工人。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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